木大叔低頭瞅她,瞅了她足有三息,這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說的篤定,跟斷崖上說當歸,跟牆根底下說地窖,一個模樣。
他跟掌櫃的招呼了一聲,押的東西先擱櫃上,轉身出了門,福寶邁著小短腿吧嗒吧嗒跟上。
……
青馬的主人是個走商,在對過布莊裡看料子,四十來歲,裹著件半舊皮襖,木大叔在門口候著,等人出來了,上前拱了拱手。
“這位爺,叨擾一句,”木大叔把話說的緩,“您馬背上的褡褳,可少著東西?”
那走商愣了,“東西?啥東西?”
“您摸摸看。”
走商回身一掏褡褳,臉唰的就變了,兩個兜翻過來又倒過去,越掏越急,皮襖的扣子都扯開了一顆。
“手爐!我的銅手爐!那是我爹留下的,使了二十來年了!”
“爺別急,”木大叔抬手往下壓了壓,“許是掉在來的道上了,您昨兒在哪歇的腳,打哪條道進的城,咱順著找。”
走商一拍腦門,昨兒在城門口的茶棚歇腳,卸了鞍子餵馬,手爐許是那時候從兜裡滑出去的,他拽著木大叔就往城門口跑,福寶被木大叔夾在胳膊窩裡,一路顛的直樂。
茶棚的夥計把棚子翻了個底朝天,沒有。
福寶拽拽爹的袖子,指了指棚子外頭的馬槽。
“爹,那兒。”
木大叔過去把槽邊的草料一扒,一個銅手爐躺在草底下,圓滾滾的,包漿油亮,走商嗷的一聲撲過去,抱在懷裡拿袖子擦,擦著擦著眼圈都紅了。
“可找著了…可找著了…”
他緩過勁來,拉著木大叔的手不放,問姓問住哪,末了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掂都沒掂就塞過來。
“大哥,這點心意你必須收,這爐子要真丟了,我回去沒法跟我娘交代!”
“爺,舉手之勞…”
“收著!”
走商把銀子硬按進他手裡,按完還不撒手,“一六錢,不多,你嫌少我這還有…”
木大叔推了兩回推不過,收了,拱手道了謝,走商牽馬走了,走出老遠還回頭拱手。
……
父女倆回當鋪辦了手續,一兩二的當銀加上一六錢的謝銀,懷裡揣著快三兩,臘月二十九的口子,填平了,還寬綽。
出城的時候日頭偏了西,官道上的雪叫車軲轆軋的實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
福寶跟在爹邊上走,小短腿倒騰的飛快,走著走著就落後了,跑兩步攆上,攆上兩步又落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兒,是木蘭瞎編瞎教她的。
木大叔走在前頭,聽著後頭那點小動靜,聽著聽著腳下就慢了。
他站住,回身看那個小人兒,小人兒臉蛋凍的紅撲撲的,睫毛上沾著白氣,見他停了,仰起臉衝他笑,小米牙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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