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薄霧嫋嫋籠罩著小院。
溫玉崢出屋準備洗漱，一眼就看見溫振華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夾著一根菸，腳下已經有了一堆菸頭。
溫玉崢緩步走過去，在他對面的石凳上輕輕坐下，語氣放得柔和：“爸，你怎麼起這麼早？天還早，再回房躺會兒吧。”
聞聲，溫振華緩緩抬眼，掐滅了手裡的煙，迎著微涼的晨風，重重地嘆了口氣，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與滿心無奈：“爸睡不著。”
他望著遠處朦朧的天色，眼底滿是難以釋懷的糾結：“玉崢，我知道你奶奶這輩子對咱們家太薄情，偏心眼偏得沒邊，虧待了你媽，委屈了你們姐妹幾個。可說到底，她是生我養我的母親。如今她老了，落得賣房寄人籬下的下場，被債務折騰得狼狽不堪，我這心裡，終究還是忍不住擔心。”
溫玉崢看著父親這副左右為難、滿心煎熬的模樣，心裡瞭然。
父親一輩子忠厚善良，重情重義，哪怕被原生家庭百般虧欠、肆意壓榨，骨子裡的孝道和柔軟，也從來沒有消失過。
她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明：“爸，爺爺奶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真的半點都不冤，純屬咎由自取。”
“他們一輩子偏心大伯和小叔，無限縱容他們好吃懶做，偷奸耍滑，出事就想犧牲我們家填坑。種下什麼因，就結什麼果，如今的落魄和難堪，都是他們自己選的。”
溫振華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石凳的紋路，語氣帶著一絲固執的無奈：“這些道理爸都懂，我也知道他們糊塗、偏心，害苦了我們一家人。可……他們終歸生養了我一場。懷胎十月，養育我長大，這份血脈恩情，我放不下。”
“爸，我從來沒想讓你放下親情。”
溫玉崢望著眼底滿是疲憊的父親，輕聲說道：
“爸，我從來沒有人想讓你放下過親情。”
她微微垂眸，語氣帶著難言的酸澀，句句都說到人心底：“我只是想讓你徹底看清爺奶一輩子的偏心和不公。
他們心裡從來就沒有真正疼過你，你是家裡最老實、最孝順、最能吃苦的那個，可從小到大，好處輪不到你，麻煩、責任、爛攤子，樁樁件件全壓在你身上。”
“我更想讓你好好心疼心疼你自己。”
溫玉崢抬眼，定定地看著溫振華泛紅的眼眶，眼底澄澈又堅定：“你一輩子為家人操勞、為兄弟退讓、為原生家庭妥協，從來都委屈自己，事事顧全別人，可從來沒有人真正顧過你的感受。”
“還有我媽。”她話音微哽，藏著積壓多年的委屈，“我媽嫁給你這麼多年，勤儉持家、任勞任怨，跟著你吃遍苦頭。她從沒貪圖過溫家半點好處，到頭來卻要受婆婆刁難、受親戚拖累，甚至連自己的女兒都險些保不住。”
溫振華渾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酸澀、愧疚、五味雜陳翻湧交織。
他怔怔看著懂事通透的女兒，指尖微微發顫。他一輩子顧念孝道、顧念手足，總想著多包容、多退讓，從未好好停下來，心疼過奔波半生的自己，更從未認真體諒過妻子這些年默默嚥下的所有委屈。
“爸，孝順沒有錯，但孝順不該是自我消耗，更不該是以犧牲我們小家為代價。”
溫玉崢放緩語氣，溫柔又清醒，“你可以敬他們、養他們，盡你為人兒子的本分就夠了。但別再因為心軟，一次次委屈自己、辜負我媽，更別再讓我們安穩的日子，被他們的舊賬和貪心拖累。”
晨風吹過庭院，拂去殘留的薄霧，也徹底吹散了溫振華心中最後一絲迷茫。
他沉默許久，眼底的糾結徹底化作愧疚與清明，聲音沙啞低沉：“是爸不好……是爸太固執，一直只想著自己的孝道，卻忽略了你媽受的苦，也委屈了你們。”
“爸以後都懂了。”
溫玉崢輕輕點頭，沒有繼續苛責，語氣平和下來：“我也懂你擔心爺奶的心情。”
她抬眼望向遠處漸漸散開的晨霧，緩緩說道：“可惜如今我們離得遠，就算想管，也有心無力。大伯是家裡的長子，按道理，爺奶本就該由他來贍養照料，跟著他住也是理所應當。”
“你要是實在放不下心裡那道坎，可以每個月寄些錢回去。這也算盡了為人子女的本分，問心無愧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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