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裡的事總算全捋順了，西冰庫的六億八千萬趴在賬上，四路邊軍按旨意釘死在各自防區，江湖投效的閒人編營的編營、打散的打散，張鐵柱一拍大腿，日子定了，御駕親征。
出征的佈告頭天就貼遍了九門，識字的站在告示底下念，不識字的圍著聽，聽到御駕親征四個字，整條街先是沒聲，緊跟著歡聲就掀了房頂。
京城一應事務交給首輔顧青雲總攬，御前參謀處留一半人手在京協理，帶一半隨軍記檔，陳敬之幫襯著看家。交接那天顧青雲當殿領旨，雙手把監國大印接過來，就撂下五個字：臣在，京師在。
顧青雲又把監國的章程一條條回給他聽，西冰庫的賬本每天核一遍，四路邊軍的塘報隨到隨看，江湖投效那幾千號人的名冊鎖進櫃裡，鑰匙一把在他手裡，另一把在曹無咎手裡，倆人各管半張名單，誰也別想一手遮天。張鐵柱聽完連聲稱好，成，家交給你，朕放心。
張鐵柱臨走拉著他的袖子嘮了兩句家常，把家裡那點底細全交代了，後院那兩畦蔥讓他隔三差五瞅一眼，鹹菜缸千萬別叫雨澆了，貓食盆裡的魚乾記得添，回頭朕從倭國給你捎兩罈好酒。顧青雲搖著羽毛扇樂了：陛下只管去，臣給您看著，丟一樣東西您回來拿臣是問。
出兵的明賬也擺上了桌面。這次東征，大越出兵八萬，算上水師一共十一萬，陸上八萬裡頭步騎各半，水師三萬戰兵分作前後兩翼壓陣，輔兵民夫還沒往裡算。
兵部的堂官把明賬唸了小半個時辰，張鐵柱聽到末了就問三樣，糧備了幾個月的，餉帶沒帶足，藥箱子裝沒裝上船。堂官答得乾脆，糧備八個月，餉發雙份，金瘡藥敗毒散裝了四十箱。張鐵柱把手一揮，成，就這麼打。軍器坊這些日子也沒閒著，連弩一捆一捆往碼頭髮，百辟刀一人一把，新下水的大船底下一律鐵皮包底，就為防倭人水底下使壞。
北路從登州出北洋水師，過海先拿高麗海峽拴住本州的倭兵，叫他不敢撒開了去救南邊，南路從明州走，過琉球直取九州，琉球這塊跳板踩實了，九州就是頭一個下刀的地方，兩把刀一起往那小島上招呼。
臨拔營這天，顧青雲又給張鐵柱舉薦了一個人當軍師。顧青雲說此人是他多年的同窗好友，懂奇門知遁甲，通曉陰陽八卦，兵書戰策無所不知，一肚子學問比國子監的書架子還滿。
顧青雲把羽毛扇往掌心一敲，又添了一句：此人有一樣最難得，他要是跟石橫那樣的帥才搭夥，一個排兵一個佈陣，一個算天一個算地，簡直就是天衣無縫。
顧青雲還順嘴透露了點底細，這位同窗早年不屑科舉，一頭扎進山川湖海里遊學了十幾年，師承異人，專攻堪輿算學那一門，朝裡幾回徵辟都讓他拿山水給擋了，這回聽說要跨海東征，人是自己尋摸上門來的。
張鐵柱心裡當場畫了張像，能讓顧首輔這麼誇的人，怎麼也得是個仙風道骨的老先生，退一萬步說也得是個白淨書生，搖扇子前還得先撣撣袖子那種。
人帶到跟前張鐵柱先愣了一下，這小子看著真不像個讀書人，一身小麥色肌膚，胳膊上的肌肉一塊塊爆炸性地鼓著，袖口都箍得緊巴巴，脖頸子快趕上腦袋粗。
往那兒一杵虎背熊腰看著倒像個武將，還是能空手捶牛的那種，手背上筋絡盤著，走路帶風，把案上的燭火都帶歪了。
唐川端著大茶缸子湊過來，張鐵柱拿胳膊肘捅他：川子，你瞅這體格，這書怕是念在武館裡。唐川嘬了口茶：這身板，嘖嘖嘖，跟健身教練差不多了。
倆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這不就是幼麟姜伯約麼！！！
張鐵柱扭頭瞅顧青雲：首輔，你管這叫書生？顧青雲搖著扇子樂：學問長在肚子裡，陛下又看不見，臣也是頭一回見這身板
隨後，為了試試這人的儘量，張鐵柱讓周文舉跟常銀來考量一下他。
頭一場考文，主考官是周文舉。探花郎出了名的耐性好，考人不催不趕，不慌不忙展開一張海圖鋪在案上，就問了一句：大軍渡海，頭一件事是啥。
換個人多半張嘴就是糧道，這位軍師沒急著接話，先反問了三件事，幾月開船，走哪一路，船隊多大。
這人報了二月開船，兩路齊發，大小船四百餘艘。軍師這才開口，先算風信，二月裡北風還硬，南路借不上大勁，得等風頭轉換的空當搶渡，北路過海峽，得掐著潮頭走，幾更天起錨、幾時靠對面港口，掰著手指頭算得明明白白。連哪段海面開春容易起大霧都給點了出來。末了還撂了句準話，二月十二之前必須離港，過了這個風口，風向一變就得乾等半個月。
周文舉又問糧道，軍師答：水師的糧道得看風吃飯。順風一天千里，逆風一天挪三十里也是它，糧船跟戰船擠一條道是死路，得分批分路，掐著風視窗走，到九州外海再合攏，船上多備兩個月的幹豆子，船壞了人也餓不著。
周文舉又問了個刁鑽的，八萬旱鴨子頭一回出海，吐得七葷八素還咋打仗。軍師答：上船前七天頓頓薑湯，帆布兜裡塞陳皮，頭三天貼著島走淺水，人不暈了再放開操練，練到人在浪頭上也站得四平八穩，這支水師才算成軍。
周文舉不死心，把海圖上三處險灘挨個點過去，問潮汛，問暗流，問哪天不宜行船。軍師眼皮都沒抬，一個個答上來，末了還白饒一句，某日大潮，吃水深的大船最好避開那個辰時。
探花郎末了問了一記狠的：倭人火器比咱們利，海上撞上了咋整。軍師答：三招，搶上風，貼幫纏鬥，夜戰火攻。他們的火銃射得遠，咱的連弩近身潑得快，百步之內連弩一齊放出去，比火銃裝填快出三倍，把海戰拖進刀槍的功夫裡，他們那點火器就得吃灰。
周文舉又追了一句，倭船輕快，最愛跳幫奪船，近了拿短刀索命，這咋破。軍師答：咱們的船幫高，接舷戰頭一排支狼筅，二排長槍，三排連弩，讓他們跳上來就挨扎。
張鐵柱在邊上聽得起勁，也插了一槓子，問了個最土的，夜裡黑燈瞎火，咋分清哪條是自己的船。軍師答：認旗分三色，船頭掛燈，大燈籠上寫字號，夜裡號角三長兩短為號，各船聽了就知道誰是誰，亂不了。張鐵柱眉開眼笑，中，比朕想的周全。
周文舉把海圖一卷，衝張鐵柱拱手：陛下，文這一場臣挑不出毛病，這手算風算潮的本事，擱水師裡就是獨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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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