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出了登州地界，海就換了張臉，浪頭一層攆著一層往上翻，旗艦壓著浪走穩得跟平地一樣。二月十二前必須離港的那個風口讓大軍穩穩當當趕上了，帆吃滿了風，桅杆頂上的旗繃得筆直，往東瞅，水天一碼色，望不著頭。
這回兩路渡海，南路出明州過琉球直取九州，北邊這一路由御駕親領，過高麗海峽牽制本州。十一萬大軍撒在海上，帆影連出去幾十裡，看一眼就讓人心裡頭發熱。
前頭三艘艨艟開道，火船糧船壓在後隊，燈號從早點到晚，隔半個時辰全船隊對一回。張鐵柱扒著船舷往回瞅，來路的帆影鋪出去老遠，登州港那道海岸線還剩個黑黢黢的影子，讓浪頭一遮，就沒了個乾淨。
舵樓頂上的瞭望兵兩個時辰一換，眼睛瞪得溜圓，海面上的每一片帆、每一個黑點都得報上來記檔。頭一天出海，新兵們還稀罕，甲板上到處是扶著船舷吐的，吐完了抹抹嘴接著扛活。老水手說這算給海龍王遞了頭回帖子，遞過了，後頭的浪就認得你了。
出港那天的動靜，到現在還在兵們嘴裡頭熱乎。登州的百姓把碼頭擠得水洩不通，雞蛋、布鞋、幹棗，啥玩意都往兵手裡塞，有個老船工追著旗艦跑了半里地，就為了喊一嗓子順風。
張鐵柱揹著手在甲板上溜達，溜達著溜達著，就溜達到了船艙門口。那間艙室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縫裡滲出來人聲，唐川的大嗓門壓一陣冒一陣，石橫的粗氣呼哧呼哧，幼麟的話最少，可每一句都往節骨眼上砸。
仨大男人在裡頭嘀嘀咕咕小半個時辰了，誰也不知道在整啥。石橫那根盤龍大鐵棍斜倚在門框邊上，棍身的包漿都磨亮了，裡頭時不時傳出一陣壓著的笑，笑聲一停又接著嘀咕，中間還夾著大茶缸子磕桌面的動靜，嗒，嗒，嗒。
張鐵柱又站了一會兒，裡頭忽然靜了兩三息，跟著爆出來一陣悶笑，一聽就是石橫那個粗坯的動靜。這仨人連笑都分了級，明擺著在密謀大事，張鐵柱心裡癢癢，扒著門框又站了半天。
張鐵柱的耳朵剛往門板上貼，門就開了條縫，唐川端著他那個大茶缸子杵在門縫後頭，笑眯眯的：陛下，外頭風大，回吧。
張鐵柱不死心，扒著門縫往裡瞅，就瞅見半條小麥色的胳膊比他大腿還粗：朕就不能進去聽聽？
唐川把門帶上：裡頭風聲太大，臣怕吵著您的耳朵。
門就在張鐵柱鼻子前頭關嚴了。他站在原地，心說好傢伙，仨人擱一間屋裡神神叨叨的，整得跟開董事會似的，朕這個董事長還得自覺迴避。那軍師算風算潮一算一個準，這會兒怕不是在算朕的心思。算嘍，懶得計較，愛整啥整啥，反正天塌下來有朕頂著，朕塌下來有燒烤頂著。
張鐵柱抬手想砸門，拳頭舉到半道又縮回去了，皇帝砸自家臣子的門，傳出去跌份。他衝門板哼了兩聲，揹著手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頭看一眼，那扇門關得嚴絲合縫，連個縫都不給他留。
船頭那頭，昭蓉一身紅甲還沒卸，拉著林婉如趴在船舷上看海。海鷗貼著浪尖飛，翅膀尖兒沾著水汽，昭蓉說等打完這仗，姐帶你瞅東海的日頭從水裡頭爬出來。林婉如笑，風一吹，那點笑就散進浪裡了。
張鐵柱懶得湊那個雅興，袖子一擼，直奔船尾：小六！傢伙事都備齊了沒？
忙前忙後最歡的就是韓小六。這小子是皇城兵馬司指揮使韓猛家的兒子，如今在隱龍衛裡已經幹到指揮使了，當初在淮西能從山雞嗉囊裡翻出布條的巧手，這會兒全使在擺弄吃食上了。
食材按葷素分了三筐，木炭抱來兩簍，乾的溼的分開碼放，連引火的油紙都墊好了層。幾壇御酒他抱得最上心，一個一個驗過泥封，驗一罈記一罈。有個小太監手滑差點碰倒酒罈，讓韓小六一把薅住，穩穩當當放回原處，眼皮都沒抬：御酒，得長八隻眼睛看著它。
幾個小太監跟在後頭，端盆的端盆，搬凳的搬凳，誰也別想在他手裡頭討著輕省活兒。
鐵籤子韓小六數過兩遍，長籤烤肉，短籤烤腰子，分捆紮好擱在筐沿上，炭按火頭分作三堆，旺火鎖肉，文火烤翅，各歸各位，連撒料的粗鹽細糖都分罐貼了籤。跟著他又搬來兩張矮几，拿溼布擦了三遍，擺到上風口背光的地方。
張鐵柱瞅了一眼，點頭：齊活。
炭爐子往船尾當中一杵，火摺子一舔，炭塊噼啪炸出火星。肉是頭天夜裡拿秘料喂上的，肥瘦三七開，往火上一架，油珠子滴進火裡，滋啦，香味頂著海風就往全船飄。
鐵籤子頭天晚上就泡了鹽水，這是張鐵柱擺攤立下的規矩，籤子不泡水，肉就發苦。醃肉的方子是他自己揣著的，十三樣料，按什麼次序下、醃幾個時辰都有講究，昭蓉想套話就套出來仨字，不告訴。
頭一爐是試火頭的，肉串烤到七分就撤，撤下來的分給邊上候著的親兵，幾個小子美得直作揖。第二爐火候正好，肉皮焦黃，油邊烤得翹邊，隔著兩丈遠都聞得見焦香。
下層艙裡的兵聞見味兒，扒著船舷咽口水，背地裡都管這一口叫御賜燒烤，誰要是得過賞的一串，能跟人吹半年。有個愣頭青水兵隔著半條船喊了一嗓子陛下賞串兒不，讓哨官一巴掌呼在後腦勺上，全船笑倒一片。張鐵柱也聽見了，頭都沒抬，讓人送過去二十串，捎了句話：好好練，練好了天天有。
曹無咎和武威王先後過來了，一個就近搬了個小馬紮挨著爐子坐下，一個腰上掛著紫金鞭，在上風頭站定，讓煙往別處刮。
武威王坐下前先啐了曹無咎一口：都當九千歲的人了，馬紮坐得比誰都熟。
曹無咎連頭都沒回：當年在雪窩子裡跟大哥搶肉吃的，也是這塊屁股。
曹無咎這個大總管，宮裡宮外喊了幾十年，喊得人都快忘了他打哪兒來。可按輩分說起來，他應該算是張鐵柱這個原身趙恆的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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