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走完螺旋樓梯的最後一級臺階。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門。不是金屬門，不是鏡面門，不是石質門。是一扇半開的門。門縫大約三十釐米寬，從縫中漏出一種極淡的、銀白色的光。光不刺眼——像月光穿過薄霧，帶著一種疲憊的、將熄未熄的質感。
蘇曉沒有推門。門本來就是虛掩的。
她側身擠進門縫。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空曠的大廳。地面是白色的——不是大理石的白，不是雪的白，是一種被洗過太多次以至於纖維本身已經發白的白。材質觸感像拋光石材但更冷，大約12度，腳底踩上去有一種輕微的“粘”感——不是物理粘性，是溫度差導致的皮膚吸附感。
大廳沒有柱子。沒有裝飾。沒有傢俱。天花板高得看不見——蘇曉的視覺已經恢復了，她能“看”到東西，但距離感在這裡失效了。天花板像一個無限遠處的平面，白色，均勻，沒有任何紋理可以錨定深度。整個大廳像一個被挖空的、巨大的、白色的井。
空氣中有東西在漂浮。
極細的、銀白色的粉末。不是灰塵——灰塵是灰色的、不規則的、隨機飄散的。這些粉末是銀白色的、均勻的、每一粒都精確相同的尺寸——大約0.05毫米直徑——像被研磨到極致的金屬粉。它們在空氣中緩慢地、勻速地、像雪花一樣飄落。但下落的速度不是重力加速度——大約是正常雪花的一半。它們不急。
蘇曉伸出左手。一片粉末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觸感：極細的顆粒，像滑石粉，但每一粒都有一個額外的屬性——溫度。不是冷也不是熱，是一種“活性的溫度”——像一粒微小的、活著的東西，落在皮膚上時會微微跳動一下。然後——
它滲入了皮膚。
不是劃破。不是刺穿。是像水滲入海綿一樣——銀白色的粉末顆粒落在手背皮膚上，停留了大約0.3秒，然後表面那層極淡的銀光暗了下去，顆粒本身像被皮膚“吸收”了一樣，消失在表皮下面。
蘇曉的骨甲猛地繃緊了。她低頭看向左手背——皮膚上沒有任何傷口，沒有任何紅腫，沒有任何痕跡。但那粒粉末確實“進去了”。她能感覺到——不是疼痛，是一種極微弱的、從皮下向深處蔓延的空洞感。像皮膚下面有一個小氣泡在形成，氣泡內部是空的，冷的，不屬於她的。
稜鏡在胸腔裡震動了一下。林覺的聲音出現了——透過悖論引擎的內部通道，直接印在她的意識中：
“別讓它們碰到你。或者說——別讓它們“讀到”你。”
蘇曉抬頭。更多的粉末在飄落。不是從天花板——是從空氣中“生成”的。像大廳本身在“生產”它們，每一秒產生幾千粒，然後讓它們飄落。她用骨甲的右手快速掃過左臂——把落在上面的粉末全部拍掉。但已經晚了。她感覺到了——至少十幾粒粉末已經滲入了她的皮膚。左手背、前臂內側、脖頸右側、臉頰左側。每一粒都在皮下形成一個微小的“空洞”。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塊石碑。
不是豎立的。是水平懸浮的——像一塊石板被放在了離地面大約一米的高度，靜止不動。蘇曉走近它。石碑表面刻著文字——正常的、視覺可讀的、中文的：
規則一：遺忘之廳會讀取你的記憶。從最不重要的開始。
規則二：每一段被讀取的記憶，會變成大廳中的“展品”。你看到它，但不再擁有它。
規則三：當你的記憶被讀取到“核心定義”時，你將成為這個大廳的一部分——一尊雕像，永遠留在這裡，記住一切，但再也無法離開。
規則四：你可以用一段“他人的記憶”來替代自己的記憶被讀取。但那段記憶會從那個人身上消失。
蘇曉讀完，沉默了大約三秒。
規則一：從最不重要的開始。像一種篩選——先拿走你不在乎的，再拿走你有點在乎的，再拿走你在乎的，最後拿走你不能沒有的。
規則二：記憶被拿走後變成“展品”。你還能看到它——但不再“擁有”它。像一本書從你的書架上被取下，放到展廳裡。你能走過去看它，但它不再屬於你。你讀它的時候，像一個讀者在讀別人的書。
規則三：讀到“核心定義”——也就是“我是誰”這個認知——你就完了。你會變成雕像。永遠記住一切，但無法離開。一個活著的紀念碑。
規則四：可以用“他人的記憶”替代。蘇曉體內有林覺。她可以用林覺的記憶來喂大廳。
林覺的聲音再次響起：“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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