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來上警校的時候,他是他的班主任。那時候多憨厚的一個小夥子,自己窮得都叮噹響,還從家裡給他帶紅薯。那時候交通不方便,有腳踏車都是好的,程天來連腳踏車都沒有,就靠兩條腿,過年前硬是從家裡背了一麻袋紅薯送到了他家。
他到現在都記得當時的場景。
程天來的手指攥緊了。
他戴著手銬的雙手在桌面上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他的頭低得更深了,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上。
老領導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程天來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很低,“老領導……我沒什麼好說的。你說的這些,我都認。就這樣吧。”
“你一句就這樣吧就完了?”老領導的聲音終於大了一些,“你是我一手帶起來的。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我認。但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得清清白白!”
他把手按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我們的戰友還在戰鬥。他們在L國,在季懷禮的地盤上,每一分鐘都有危險。你難道還想讓他們做無謂的犧牲?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爭取寬大處理,給你的老婆孩子留一條路。”
程天來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審訊室裡的燈依然亮著,白得沒有一絲陰影。
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很低很低:“我說。”
“說吧,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老領導說。
程天來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聲音很低,“老領導……你問我為什麼要走這一步。我也想問自己。”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兩手搓了搓臉,繼續往下說。
“我兒子當初生病,需要一大筆錢。我那時候工資多少,你是知道的。我在公安幹了那麼多年,每次有案子,別人過年過節往家裡送東西,我什麼都沒收過。我一直覺得我穿這身警服,我拿的是人民的錢,我該對得起它。”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我兒子在醫院躺著,大夫跟我說,要做手術,要交押金。我回家翻遍了抽屜,湊不出那個數。我跟我媳婦兒坐在客廳面對面的哭……”
“後來季懷禮找上了我。他什麼都沒多說,就給了我一個信封。”
老領導的目光沉了下去,但沒有打斷他。
程天來的聲音大了一些,“我不想拿的,可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看著我兒子去死吧?”
他抬起頭,看著老領導,眼裡滿是委屈和憤怒,“您說我有什麼辦法,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我有什麼辦法!”
“我拿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幫了他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不想幫,可我需要錢。我兒子要治病,他還要上學,將來還要娶媳婦兒。我身上這一身警服,什麼都給不了他。”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是警察又怎麼樣?那些壞人哪個不是光鮮亮麗?開好車,住好房,吃最好的飯。可我呢?我除了一身警服還有什麼?人家在背後還不是罵我窮酸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戴著手銬的雙手,“我沒想走到今天這一步。可路走到這裡了,我回不了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