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禾站在原地,指尖發涼。
她知道自己應該轉身就走,可雙腿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老僧看著她,目光依舊是那樣平和,沒有咄咄逼人的審視,也沒有窺破秘密的得意,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像望著一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歸途的人。
“施主不必驚慌。”老僧的聲音低沉而安穩,像冬日裡一盆炭火發出的噼啪聲,“貧僧法號了塵,在這五帝廟後院住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來,貧僧每日掃地、誦經、打坐,見過的人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施主這樣的人。”
蘇青禾抿了抿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大師說笑了,我就是個普通人,有什麼特別的。”
了塵輕輕搖了搖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施主,你可知道貧僧為何能看出你的來歷?”
蘇青禾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了塵緩緩轉過身,指了指老槐樹下的一塊青石板:“三十七年前,貧僧還不是僧人,是個走南闖北的相士。那時候年輕氣盛,仗著師門傳下來的一點本事,給人看相算命,說一不二。後來遇到一位遊方的高僧,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你看到的都是別人的命,你自己的命呢?’”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貧僧當時愣住了。是啊,我給那麼多人看過命,可我自己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些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來。後來我就放下了相術,剃度出家,在這五帝廟住了下來。那位高僧臨走前告訴我,說我天生有一雙‘觀氣之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他讓我在此修行,說三十七年後,會遇到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屆時,便是我功德圓滿之日。”
蘇青禾聽得心跳如擂鼓,面上卻強撐著鎮定:“所以……你等的人,就是我?”
了塵微微頷首:“施主身上有一股異世之氣,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旁人看不出來,但在貧僧眼中,如同黑夜中的一盞明燈,一目瞭然。施主這具軀殼是本鄉本土的,可裡面的魂魄,卻帶著另一個世界的印記。”
他把話說得如此直白,蘇青禾知道再否認也沒有意義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那大師打算如何處置我?把我當成妖孽燒了?還是去官府揭發我?”
了塵聞言,竟輕輕笑了起來:“施主誤會了。貧僧若是要揭發你,就不會跟你說這些。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施主來到此處,是天意,而非妖邪。貧僧雖不知天道為何要安排你來此,但天道自有其理,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蘇青禾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但仍不敢完全放鬆警惕:“那大師今日叫住我,就是為了告訴我,你知道我不是這裡的人?”
“貧僧是想告訴施主一句話。”了塵看著她,目光鄭重,“既來之,則安之。施主不必為自己的來歷感到惶恐,也不必擔心被人看穿。貧僧能看出來,是因為貧僧修了三十七年的觀氣之術。這世上,能看出施主來歷的人,屈指可數。施主只需記住——你來到這裡,必有緣由。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他說完,彎腰撿起地上的掃帚,重新開始掃起落葉來。
沙沙的掃地聲在寂靜的後院裡迴盪,彷彿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蘇青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灰袍老僧佝僂的背影,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了塵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施主,去吧。若有緣,自會再見。”
蘇青禾沉默片刻,最終什麼都沒有再問,轉身拉著雙胞胎的手,快步走出了後院。
走出院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下,那個灰袍身影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掃著落葉,彷彿天地間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