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四姑婆在喪宴上的過激反應，果真另有隱情，正是關於表孃。
那是臨近寒假結束的日子，往年這個時候村裡相對熱鬧許多，家家戶戶都會準備春天播種的農忙，距離鍾亞運的喪宴已過去一個多月，終於又有一件大事讓村裡人再聚一堂，不過這次是喜事——簽字領拆遷賠償款。
地點本應在村委會，鍾爺爺的鋪子再往北走有十幾分鍾路程就能到，但由於拆遷隊施工和連續夜雨的緣故，被破壞的路段一直沒顧上恢復，村長才提議把地點安排在鍾爺爺處。一來村裡就這幾十戶總共兩百多號人，都是熟悉的鄉里鄉親，想著方便為主就不追求辦公形式的問題了，安排文員小林把材料拿到鍾爺爺家，在小賣部裡屋支了張桌子，讓村裡人在院子裡候著，等叫到名字再一戶戶進去簽字確認領存摺。二來村長籌劃用一個新聞掩蓋另一齣新聞，他想不出比鍾爺爺的壩壩茶館更合適的聽戲處了，所以特別吩咐大夥兒辦完事彆著急走，嘴上說是讓大家珍惜最後在壩壩喝喝茶嘮嘮嗑的時光，下次再聚不知得到猴年馬月了，但村裡人都心知肚明，村長肯定有事要宣佈，好在不用關心農種的家裡並沒什麼可忙的，大夥兒索性也就坐下來等著看個究竟。
天還未亮，夜色尚存的黑幕與晨間溼冷的白霧撕扯著，讓人看不清前路，但村裡男女老少還是拖家帶口，早早就在院子裡候著了。壩壩裡裡外外擺了幾十張長條板凳，一摞摞竹椅、矮凳疊壘在角落，供需要的人自取，院子正中的幾張方桌上備了茶水、糖果和瓜子。
“老房子按500塊每平方算，新蓋的80元每平方，一共賠你們家20萬，莫得問題就簽字領存摺，戶口本上的人都要籤。”
村長把農村信用社的存摺本遞給爸爸，並示意我和媽媽也要簽字。在最初登記的時候，奶奶就把分給她的平方給了二爸家，因為二爸給江家生了唯一的孫子，這件事即便讓三娘和媽媽都不快但也無可厚非，畢竟自己生的都是女娃，何況奶奶已經比以前開明瞭許多，她把賠償款和著自己的積蓄，一共兩萬六千元，一分為二交給三娘和媽媽，說是以後給妹妹和我當嫁妝，等以後房子分配下來，她就隨著二爸家住，媽媽作為大嫂始終想著要起表率作用，所以即便有不滿自始至終也沒說什麼，相比較下三娘顯得不依不饒，逢人就不滿地念叨二孃惦記奶奶每個月兩千多塊的社保錢，還忿忿地說奶奶以後再生病住院可別找她去幫忙。三爸生氣地制止，連說“呸呸呸”，正月間不許瞎說話。
去年夏天奶奶突發中風，送到鎮上醫院後還查出了糖尿病，在院裡一住就是大半個月，只有媽媽和三娘輪流照顧，白天送飯，晚上陪床，在這期間連二孃的影子都沒見過，只說是要照顧孩子走不開，直到奶奶出院才看她帶著兒子過來，奶奶見到孫子嘴都笑得合不攏，一句嗔怪的話都有。
“孫兒就當寶，孫女是根草！”三娘酸溜溜地抱怨。
是啊，奶奶的三個兒子，爸爸在外地就不說了，三爸和二爸一樣都在當地，白天做生意、晚上準備食材，家裡只剩三個兒媳稍顯得空，雖各自都有孩子，奶奶卻說兒子淘氣，擔心二孃顧不過來，陪床的事兒只叫了媽媽和二孃。
媽媽嘴上雖沒說什麼，但心中難免不平，要不也不會借三孃的氣話來跟我念叨此事。
“下一個，”村長看著表格，表情瞬間變了樣，胸有成竹地笑著說，“喊你四娘她們一家。”
不知為何，這一笑，讓我覺得很不自在。
“那房子拆遷後，你們住哪裡去？”出來後我問媽媽。
“鎮上租房。”媽媽一邊拉著我在長條凳坐下，一邊拍拍旁邊正聊得興奮的大表叔，示意他們一家進去，繼續轉頭對我說，“你爸都看好囉，等你開學我們就開始搬。”
“要租多久啊？”
“說最快不到一年，就能分到房。現在蓋房子快得很，幾個月就交房的都有。”
村子的地拆遷是為了建廠區，除了放在農村信用社的賠償款外，我們一家三口能領一套一百平米的三居室，在新房子下來前，每個月政府會補貼過渡費，每人每月160元。
只是誰都沒想到，這一過渡，就是十多年。
屋內傳出激烈的爭吵聲，混雜著大表嬸、大表叔和文員小林的聲音，瞬間讓壩壩裡的鄉親們安靜下來，正想圍過去觀望情況，只見四姑婆顫顫悠悠獨自走了出來，她似乎想躲避裡面的爭吵，媽媽見四姑婆眼睛紅紅的，便趕緊過去把她攙到竹椅上坐著。還沒等大家關心和詢問，屋內爭吵的人已轉移到屋外，總感覺是村長刻意引導至人群中，上演的這一齣鬧劇。
“小林不講理！喊大夥評評理！”大表嬸沒好氣地喊道，生怕壩壩裡沒人注意到。
“王村長，王叔！”相交大表嬸的理直氣壯，大表叔顯得沒什麼底氣，只能和氣地賠笑道，“我妹妹那個，之前登記的時候就說過囉，平方數和賠償都算到我媽那兒，這個小林是不是往上報錯咯？”
小林本想說什麼，被村長一個眼神攔住，便啞了口，任大表叔和大表嬸怎麼鬧騰，他就是不說話。
村長臉上依舊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怪笑，面不改色地看這兩人乾著急，和聲細語地反問道：“你媽那份，不都是算到你這兒了嗎？”
“我妹在內蒙古過得好得很，用不上，她自家說的留給媽，要孝順媽。”大表叔與其說是在跟村長溝通，更像是在給圍觀的大家解釋。
“她自家說？啥子時候說的？這麼重要的事，就不能回來趟？”王村長繼續笑問。
“村長，你這是存心為難人！”大表嬸從出來就被娟兒拉著坐下，怒氣衝衝的勁兒卻有增無減。
大表叔氣得跺腳，示意大表嬸別說話添亂，轉身又趕緊跟村長憨笑起來，這個滑稽諂媚的樣子像極了抗日電影裡賣國求榮的漢奸，不是色戒裡的那種大漢奸，是小癟三小混混之類的小漢奸，總之在當下那個環境，即便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是圍觀也能感到一種不體面的難堪。
“村長，年前登記的時候，我妹妹簽字材料、還有委託書，都按你的要求遞交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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