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沈青瓷還在燈下核對最後一份清單,腰背挺得筆直,眉眼沉靜,一絲不亂。
丫鬟端了參茶上來。顧夫人接過來呷了一口,忽然嘆道:“青瓷啊,這幾日,可真是多虧了你了。”
沈青瓷聞聲抬起頭,把手裡的清單放下,淺淺一笑:“母親言重了。能跟在母親身邊學著料理這些,是兒媳的福分。許多事兒媳也是瞎琢磨,若有不當之處,母親只管指點。”
顧夫人擺擺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賞:“什麼瞎琢磨?你這孩子,心思縝密,慮事周全。哪些禮該厚,哪些該薄,哪些人該親近,哪些該留有餘地——你拿捏的分寸,比我身邊跟了十幾年的老嬤嬤都準。”
她頓了頓,看著沈青瓷那張白淨的臉,越看越喜歡。
“到底是狀元家出來的姑娘。這份見識,這份穩重,這份待人接物的妥帖勁兒,真真是刻在骨子裡的。尋常人家,縱然富貴,也養不出這般氣度。”
沈青瓷微微垂首,聲音輕柔:“母親過譽了。青瓷所學不過長輩遺留的皮毛。許多規矩道理,也是在祖父祖母跟前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罷了。如今能在母親跟前效力,不至貽笑大方,已是僥倖。”
顧夫人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不必過謙。你的好,我心裡有數。往後啊,這家裡的許多事,我也能多放心交給你一些了。等過了年,開春了,好些人情往來、各房用度,你也多替我分擔分擔。”
沈青瓷抬眼,看著顧夫人眼中那份真切的信任,心中一暖。她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幾分鄭重:“是,母親。青瓷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母親信任。”
窗外,暮色四合。府中各處已經陸續掛起了喜慶的紅燈籠,影影綽綽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暖洋洋的。廚房裡飄來燉肉的香氣,遠遠的還能聽見下人們搬東西、說笑的聲音。
顧夫人靠在引枕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忽然笑了:“老張剛才出去的時候,我聽著他念叨,說今年這年,過得比往年順溜多了。”
沈青瓷抿嘴笑了笑,沒接話。
顧夫人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這媳婦剛進門的時候,她還有些擔心。太漂亮了,又太安靜,看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她怕這孩子在這深宅大院裡待不慣,怕她應付不來那些複雜的人情往來。
可這幾日下來,她發現自己多慮了。
這孩子不是不會,是不爭。不是不懂,是不顯。該出力的時候,她比誰都細緻周全,該退後的時候,她比誰都懂得分寸,怪道言慧那丫頭,每日里掛在嘴邊,這誰見了能不喜歡。
顧夫人放下茶盞,忽然問:“青瓷,過年穿的衣裳,備好了沒有?前幾日我讓人送去的料子,你看了沒有?”
沈清瓷點頭:“看了,料子極好,兒媳正想著做什麼樣式合適。”
“別太素淨了,”顧夫人說,“過年講究喜慶,該穿紅穿紅,該戴金戴金。你是顧家的少夫人,走出去要撐得起場面。”
沈清瓷應道:“兒媳記住了。”
顧夫人又道:“這幾日你先歇歇,養足精神,過年有得忙呢。”
沈青瓷笑了,那笑容淺淺的,卻透著暖意:“母親放心,兒媳不累。”
窗外,又有車馬聲遠遠傳來,是送禮的人趕在年前最後一批到了。管家的嗓門隱約飄進來:“這邊這邊,仔細著抬!”
顧夫人聽著,搖搖頭笑道:“這老張,一年到頭就這幾天最忙。”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回頭說:“母親,要不我出去幫著照看兩眼?”
顧夫人擺擺手:“不用。今兒你回去歇著,明兒還有明兒的事呢。”
沈青瓷應了,行了個禮,轉身出去。
顧夫人靠在引枕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裡,有欣慰,有滿足,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大概是服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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