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潤先去宮內面聖交差。沈澈則去了皇城司，與舊日同僚交接卷宗，順便探一探京中近日的風向。嚴府裡，青煙看著安瀾從晨起便開始裝扮，挑了件月白暗紋褙子，配了條鴉青馬面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釵，清清爽爽，可那身料子的質地和裁剪，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
“姑娘今日是要出門嗎？”青煙問。安瀾沒回話，只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枚雲子，翻來覆去地轉。雲子是上好的雲南料，黑得透亮，觸手溫潤。她盯著棋子上那一點細微的光紋，像在等什麼。
宮內，御書房裡龍涎香嫋嫋地漫著。皇上背對著沈潤，站在一幅江山輿圖前，手指在圖上的橫塘位置輕輕一點。
“沈卿這次收穫頗豐啊。”皇上沒有轉身，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不過朕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你。”
沈潤躬身行禮，姿態謙恭而穩：“臣定不會辜負官家所望。”皇上手裡摩挲著一串沉香手串，珠子相碰，發出極輕的脆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朕聽說，你那妹妹在賬本一事上立了大功。今日，也讓朕見一見吧。”
沈潤猶豫了一瞬。他垂著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到底沒有推辭，點頭稱是。出宮的路上，沈潤腳步極快。他徑直進了安瀾的院落，推門便見她已經換了衣裳，端端正正坐在堂中，手邊的茶已經涼了，顯然等了許久。他一看她這身裝扮，便知道她早有準備。
“官家親傳。”他只說了四個字。安瀾站起身，將那枚雲子擱回棋簍裡，朝他彎了彎唇角：“哥哥走吧。”
沈潤將她送到御書房門前。黃公公是個有眼色的，見沈潤面色凝重，便笑著將他請到廊下喝茶，又親自引著安瀾進了門。安瀾踏進去的那一刻，龍涎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濃而不烈，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她腳步沒有遲疑，走到御案前，斂衣跪下，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臣女沈安瀾，見過官家。官家萬安。”
皇上坐在御案後，手裡仍在轉那串沉香手串。他打量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和垂落的眼睫上，忽然道：“你就是丹陽侯的義女？能讓他高看一眼，倒是有些本事。”
安瀾沒有抬頭，聲音穩而清：“官家嚴重了。臣女只是為官家辦事，這點子本事在您面前，還是有些淺陋了。”
皇上轉過身來，正對著她。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他慢慢開口：“你說是為朕辦事？”
安瀾跪在地上，背脊卻挺得筆直。她抬起頭，沒有直視天顏，目光落在御案邊沿，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官家，有些事情男人做不得，女人卻做得。想來您也知道，扈興與裴縣君的關係，裴縣君已經去往橫塘。我自是願意為官家連著李家那邊，成就您的大計。”
皇上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意不深，可眼底的沉冷化開了些。他點了點頭：“你的兩個哥哥為朕奔赴著，你也立了大功。朕看到了沈家的忠心，會為你們平反的。”
安瀾抬起頭，目光清正而坦蕩，直直對上他的眼睛：“沈家願成為官家的刀，助官家肅清吏治，安定天下。”
皇上的手指在手串上停了一瞬。他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女子，她眉眼間那股子銳利和決絕，讓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登大寶時的模樣。他笑了一下，將手串往腕上一繞：“好。等你再次回京，朕有份大禮給你。”
安瀾俯首叩恩：“謝官家。”她起身時，腿有些發麻，可步子穩當，退到門邊才轉身。身旁的太監親自替她開了門，又一路送她出去，態度恭敬得像在送一位正經的主子。沈潤在廊下看到這一幕，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去。二人什麼也沒說，只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一同走了出去。
黃公公站在御書房門前，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手裡的拂塵輕輕一甩，轉身進去伺候了。殿內，皇上重新轉向那幅輿圖，手指落在橫塘的位置上，輕輕叩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