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值房,把崔明遠那份摺子,又看了一遍。摺子裡那幾句“天資聰穎、能獨立論政”,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有人,在借陛下做文章。
而做這個文章的,未必是崔明遠。崔明遠是士林,講的是禮;真正把御書房裡的話,遞出去的人,比崔明遠,藏得深。
“侯爺,”王順進來,低聲道,“御書房那幾個近侍,臣都查了。有一個叫周安的,是新調進來的,來歷……有些蹊蹺。”
“什麼蹊蹺?”
“他進御書房之前,在太常寺當過差。”王順道,“太常寺卿崔明遠的門生,是他的薦舉人。”
裴纓的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太常寺,崔明遠。
若只是崔明遠,那還好說。可裴纓總覺得,崔明遠背後,還站著一個人。太常寺是清貴衙門,崔明遠是翰墨之臣,這樣的人,絕不會平白無故,去遞一份這樣“兇險”的摺子。
“王順,”裴纓道,“順著周安,往上查。查一查,他除了崔明遠,還跟誰,有過往來。”
“是。”
而這會兒,御書房裡,十歲的新帝,正一個人,坐著。
殿裡只有他一個人。他面前攤著的,是崔明遠那份摺子的副本——不知是誰,悄悄放在了御書房的案上。
“天資聰穎,能獨立論政。”
新帝看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裴先生在御書房裡,問他的第三個問題——“若有一日,陛下親政了。臣,留在朝中,是利是弊?”
那問題,他沒有答。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答。
他不是不懂。他十歲了,這五年裡,他聽著朝中的議論,看著朝裡的風,早就懂了不少事。他知道,裴先生輔政這五年,朝裡有人敬她,有人怕她,也有人,盼著她早點退。他也知道,那些盼著裴先生退的人,打的旗號,是“為了他好”。
可他們,真的想讓他親政嗎?
還是想讓他,做一個聽話的皇帝?
他想起這五年,裴先生教他的樁樁件件。裴先生教他讀書,一筆一畫;裴先生替他撐起朝局,一件一件。他心裡,是記著這份情的。可那些關於裴先生的議論,又像風一樣,一陣一陣,吹進這宮裡來。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新帝把那份摺子,輕輕合上。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前,望著宮外那片天。
宮牆很高,天很遠。
這五年,他在這宮裡,從六歲長到十歲。他知道,這宮裡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白說的;這朝裡的每一份摺子,背後都有人。
“裴先生,”他在心裡,悄悄地問,“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窗外,暮色四合。
那些日子,宮裡宮外,那些關於裴先生的話,像風一樣,一陣一陣,吹進他心裡來。
十歲的孩子,第一次,對這滿宮的人心,生出了一點,說不清的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