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伴讀，是一個叫沈硯的少年。
沈硯比新帝大兩歲，出身書香，是太常寺卿崔明遠門下的子弟，兩年前選進御書房，陪陛下讀書。這孩子生得清秀，文章也做得，新帝與他，頗為投契。
這一日午後，御書房裡的功課歇了，兩人坐在窗下，說著閒話。
“陛下，”沈硯忽然道，“臣前幾日，聽著外頭一樁事，心裡存著，一直不敢說。”
“什麼事？”
“臣聽說，”沈硯壓低聲音，“裴侯早年輔政之初，曾當眾處置過自己的舊部——一個跟了她很多年的老部下，說辦就辦了。外頭人說起這事，都說裴侯鐵面無私。”
新帝點了點頭。這事他隱約聽過。
“可臣又聽說，”沈硯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那位被辦的舊部，其實……也沒犯多大的錯。不過是手底下的人，多領了些餉。裴侯卻把這事，做得極大，殺了人，立了威。陛下您想——她一個輔政之臣，為何要對自己的舊部，下這樣的狠手？”
新帝沒有說話。
“臣不是要說裴侯的壞話。”沈硯忙道，“臣只是覺得，一個人，若連自己的舊部都能說殺就殺，那她的心思，怕是深得很，旁人，看不透。”
新帝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
他沒有接沈硯的話。可他心裡那根弦，卻輕輕動了一下。
這些年，裴先生教他讀書，教他論政，替他把朝局撐起來。可先生也在朝堂上，一件一件，辦了好些人。裁冗員，辦貪官，斬舊部。這些事，先生做得乾淨利落，可如今想來，那手段，確實是重了些。
第二日聽政，出了樁小事。
北境來了奏報，說邊市上，有北狄舊部與邊民起了爭執，動了手，傷了人。兵部議，當派兵彈壓，以儆效尤。
新帝聽了，思索了片刻，道：“兒臣以為，此事當先查清緣由。若只是尋常鬥毆，派兵彈壓，反而容易激起部眾的怨氣，不如先遣宣撫使，安撫了事。”
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
殿中幾位大臣，正要附和，裴纓卻出列道：“陛下此議，臣以為，不妥。”
新帝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北境邊市初通，最忌的就是”動輒言撫“。”裴纓道，“臣當年在雁回關時，見過這樣的亂子——頭一回，安撫了；第二回，又安撫了；安撫到第三回，邊民便都知道，大朔的邊軍，是不敢動真格的。到那時候，邊市上的小事，便會釀成大事。臣以為，此次當派兵彈壓，明正典刑，以定邊市的規矩。”
殿中大臣，紛紛附和裴纓。
新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就依裴侯所言。”
那一日散朝，新帝回御書房，情緒便有些低落。
沈硯看在眼裡，湊上來，低聲道：“陛下今日在朝上，議北境邊市的事，臣聽著，是極有道理的。”
新帝搖了搖頭：“裴先生說得也在理。”
“可陛下，是皇帝啊。”沈硯道，“皇帝說的話，才是最後的道理。”
新帝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