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說句不當說的,”沈硯道,“這朝堂上的事,一件件,都是裴侯定奪。陛下您議的事,裴侯一句”不妥“,便改了。長此以往……陛下是陛下,還是裴侯是陛下?”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
新帝望著殿外那片天,沒有說話。
他知道,沈硯這話,說得過了。裴先生待他,是真心教他、護他。可沈硯那句話,卻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裴侯是陛下,還是陛下是陛下?”
這五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聽著朝議,簽著名字。可真正定奪朝政的,從來都是裴先生。他籤的那一個個名字,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思,又有多少,是裴先生替他定好了的?
“沈硯,”新帝忽然道,“這話,你以後,不要再說了。”
“臣知道了。”
沈硯退了下去。可新帝知道,這話說過一次,便再收不回去了。
而這一切,裴纓並非毫無覺察。
那日朝上,陛下議北境邊市之事,她駁了。駁的時候,她並沒有多想——這是她輔政五年,最尋常不過的一樁政務。可駁完之後,她忽然想起陛下剛才那一聲“就依裴侯所言”,聲音裡,似乎沒有了往日那句“裴先生說得是”的明快。
她心裡,微微一動。
“王順,”當夜,裴纓喚來王順,“陛下的伴讀沈硯,什麼來歷?”
“回侯爺,”王順道,“沈硯是太常寺卿崔明遠的門生子弟,兩年前選進御書房的。”
裴纓的手指,在案上,慢慢叩了兩下。
崔明遠。又是崔明遠。
那位遞“親政之期”摺子的老先生,他的門生子弟,就在陛下的御書房裡。而陛下這些日子,身邊那些似有若無的“閒話”,怕也少不得,是這位伴讀“遞”進去的。
“臣不能怪陛下。”裴纓低聲道,“陛下才十歲。”
她不能怪陛下。可她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她教了這孩子五年。她看著他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長成一個能獨立論政的少年。她原以為,這五年,她種下的是信任。可如今看來,那信任的底下,早有人,替她埋下了一粒沙。
“裴先生……”
她彷彿又聽見,那孩子當年在御書房裡,小聲問她的那句話——“裴先生,父皇是不是不要朕了?”
那時候,她答得堅定。可如今,那孩子心裡問的,怕已經不是“父皇要不要朕”,而是——“裴先生,到底是護朕,還是……”
裴纓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當年在北狄時,可汗也曾疑她、用她、試她。那時候,她在敵營裡,尚且能忍;可如今,讓她為難的,不是敵人,是她親手教出來的孩子。她不怕被人疑,可被這孩子疑,她心裡,是真的疼。
窗外,夜色沉沉。
裴纓立在窗前,久久沒有動。她想起陛下這些年,一天天長高,一天天懂事,也一天天,離她遠了。她原以為,這是尋常——孩子長大了,總要離了先生。可如今她才明白,陛下離她遠,不是因為長大,是因為,有人在中間,替陛下,挖了一道溝。這道溝,她看得見,卻一時,不知該拿什麼去填。她得慢慢想一個法子,一個既能補上這道溝、又不傷了陛下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