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字,脫口而出。可他馬上又抿住了嘴,臉上,浮起一層與年紀不符的倔強。
“陛下,”裴纓立在門口,沒有靠近,“臣,來接陛下回宮。”
“朕……朕不回去。”新帝攥著扶手,“朕要留在這兒。”
“陛下要留在這兒,做什麼?”
“朕……”那孩子咬了咬唇,“朕要親自處理這件事。石彪、韓猛舉兵,是為了朕,為了還政。朕是皇帝,朕不能躲在宮裡,什麼都不做。朕要站出來,讓他們知道,朕……朕分得清誰忠誰奸。”
裴纓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孩子,是被人哄著出來的。他以為自己是在“主持公道”,卻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叛軍手裡的一面旗。
“陛下,”裴纓慢慢跪了下去。她這一跪,把屋裡所有人都驚住了。
“陛下,臣有一句話,要跟陛下說。”她抬起頭,一字一句,“石彪、韓猛起兵,打的旗號是”還政陛下“。可陛下想過沒有——他們要的,真的是”還政“嗎?若真是還政,他們為何不去邊關安民、不去府庫濟貧,反倒聚了萬把人馬,殺奔京城?若真是還政,他們為何不去求陛下一道聖旨,反倒悄悄把陛下,從宮裡”請“到這宅子裡來?”
新帝一愣。
“他們要的,不是還政,是陛下這一面旗。”裴纓道,“有陛下的旗號在,他們反的,就不是反。等他們攻進京城、”清“了臣這個”奸佞“,陛下以為,這朝政,會還到陛下手裡嗎?陛下不過十歲,他們,會給陛下幾個真正做主的位子?”
那孩子的手指,攥得越來越緊。
“陛下,”裴纓的聲音,緩了下來,“臣知道,陛下心裡,一直有個疑。陛下疑臣,疑臣是不是戀權,疑臣是不是不肯還。這個疑,臣不怪陛下。可臣今日,只問陛下一句:陛下,信石彪、韓猛,還是信臣?”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朕……”新帝的眼裡,起了霧。
他想起這五年,是裴先生教他讀書,教他論政,替他把那亂糟糟的朝局撐起來。他想起裴先生當眾立下的“還政之約”,想起那句“臣,一定會還”。他想起裴先生教他的那個“還”字。
可他也想起沈硯的話——“她是陛下,還是陛下是陛下”。想起朝上那一句被駁的“不妥”。
“裴先生,”那孩子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朕……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
那一句“朕不知道”,讓裴纓的鼻子,也酸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陛下不知道,不要緊。”她道,“臣教陛下五年,還沒教完。等臣把這一場亂平了,臣陪陛下,慢慢學。學著怎麼分忠奸,怎麼辨真偽,學著怎麼,把這一句”朕不知道“,變成”朕知道“。”
她伸出手。
“陛下,跟臣回宮。這兒,太險了。”
那孩子望著裴纓伸出的手,遲疑了很久,終於,把手,放了上去。
而就在此時,宅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順的聲音,隔著窗紙,傳了進來,帶著幾分發顫:
“侯爺!西線的叛軍,到了!前鋒已過城西二十里!”
裴纓扶著陛下起身,臉色一變。
她原以為,石彪、韓猛的兵馬,還要幾日才能到。可如今看來,他們早就備好了,只等陛下這邊“請”出來,便裡應外合,直取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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