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沒有接話,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凌厲的光,直直地盯著張德厚的臉,盯得張德厚後脊樑一陣發毛——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一個他從來沒正眼看過的、從來不覺得有威脅的人,突然看穿了什麼。
“二叔啊。”
張寶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昨夜我夢見我爹了。他說他死得慘死得冤啊,他說他賺了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到頭來連一條命都保不住。他說這銀子是禍,留不得,囑咐我不要在乎這些身外之物,要多做好事。”
張德厚端茶碗的手停住了。碗沿停在嘴邊,一口茶沒喝下去。
他勉強擠出個笑來,那笑掛在他臉上,像是被人硬貼上去的,嘴角往上扯的時候,眼角的褶子沒跟上:
“你爹……你爹那是託夢,夢裡的話當不得真。”
張寶卻不理他,他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想好了”的篤定。
那種篤定讓張德厚心裡發慌——因為他從張寶的語氣裡聽出來,他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徵求意見,他是在通知。
“所以我決定了!”
張寶說,“把家裡所有家產全部用來施粥賑災、買藥救世,我還要給我爹在黃原縣的寺廟捐香火錢、立牌位,讓那些大師為我父親日日唸經,超度他的亡魂,讓他早日投胎,下輩子別再遭這個罪。”
張德厚手裡的茶碗“當”地一聲磕在桌上。
茶水濺出來,潑了他一手。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兜頭澆了一盆冷水,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先是額頭,然後是臉頰,最後連嘴唇都白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在他屁股底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張了張嘴,嗓門拔得又尖又高,連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全捐了!這怎麼行!”
那聲音在堂屋裡迴盪著。
站在門外的下人都聽見了,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又被張德厚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張寶坐在對面,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可他嘴角——很小很小的一個弧度——彎了一下。
張德厚說完那句話,猛地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隨即他又擠出一副笑來。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的肉抽了兩下,左一下右一下,像是臉上有根看不見的線在拽,拽得皮肉不跟趟。
他趕緊把茶碗扶起來,拿袖子胡亂蹭了蹭桌上的水漬,嗓子壓了壓,裝出一副“我是為你好”的語氣:
“那個……寶啊,二叔不是那個意思。”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
“你想行善積德做好事、給你爹在廟裡立牌位,這都是應該的,咱們張家不差那點錢,二叔支援你。”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拐了個彎。
“可把家裡的產業全捐出去……就沒必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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