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把腰間的煙桿子抽出來在石頭上又磕了一下,嗓門裡帶著一種說一不二的乾脆:
“走吧,不等了。生死有命,管不了那麼多了。”
眾人點了點頭,各自拎起包袱,扛起被褥,扶老攜幼地跟著程里正朝村子後山的方向走去。
程大山走在最前面,扁擔扛在肩上,替大夥兒開路。
劉三嬸跟在隊伍中間,一手拎著包袱一手牽著自家的小孫女,張全和吳方走在最後面,時不時回頭朝村子的方向看一眼。
竹谿村裡,那些沒有走的人還在巷口議論著。
有人站在自家院門口嗑著瓜子,有人三五個湊在一堆說笑,嘴裡全是“程里正老糊塗了”“許敬安那小子不知道安的什麼心”“肯定是想騙咱們走,他家好來偷糧食”。
王家兩口子站在人群中間,王老栓叉著腰,嘴裡叼著根草莖,臉上那副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方才在村口大槐樹底下,他跟程里正那一通對峙,村民大部分都站在他這邊,這會兒他覺得自己在村裡的威信一下子高了一大截,走路都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
旁邊幾個平日跟他走得近的漢子湊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捧著:
“老王啊,還是你腦子清醒!那程里正年紀大了,膽子小,被許敬安幾句話就嚇成那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就是就是,我看這兒正的位置啊,早就該換人了。老王你懂得多見識廣,又有主見,村裡有事你哪回不是湊在前頭?我看你比程里正強多了!”
另一個湊得更近,壓著嗓子說:
“老王,說句實在話,程里正這回帶人跑了,等他後面知道許敬安是騙人的再回來,你看村裡人還服不服他?等以後里正的位置要是空出來,我們幾個第一個推舉你!”
王老栓被這幾個人捧得渾身舒坦,嘴角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可嘴上還裝模作樣地擺了擺手:
“哎哎哎,話不能這麼說,里正那是縣令大人任命的,哪能說換就換。”
可他那語氣裡的得意,明擺著是“你們說得對,但我不方便接話,你們可要說到做到啊”。
旁邊那個捧得最狠的漢子又接了一句:
“縣令任命怎麼了?縣令大人也得看民心不是?我就覺得你老王現在在村裡說句話,比程里正好使多了!”
王老栓終於沒繃住,笑出了聲,拿手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嗓門裡帶著一股子“你們跟著我混有肉吃”的豪邁:
“行!你們幾個既然這麼看得起我,那我也不藏著掖著。將來要是真有機會,我王老栓當了里正,分地的時候肯定把最好的那塊都給你們留著,村裡修路先修你們家門口那條!”
那幾個漢子一聽這話,臉上笑成了一朵花,連連拱手,嘴裡說著“那就提前多謝王里正了”“王里正果然夠義氣”“咱們以後跟著王里正吃香的喝辣的”。
周圍的人也跟著湊趣,有人起鬨說“王里正說兩句”,王老栓還真就站到旁邊一塊石頭上,清了清嗓子,拿手往下壓了壓,像是要發表就職演說一樣。
此時程里正這邊,隊伍剛走上後山沒多久,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灌木和雜草也密了起來。
程里正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根木棍,一邊撥開擋路的枝條一邊往前探。
山風從頂上灌下來,吹得人後背發涼,他把衣領攏了攏,正要回頭招呼眾人跟緊些,忽然聽見側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腳步一頓,手裡的木棍橫在身前,嗓門壓著卻帶著一股子繃緊的勁兒:
“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