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陰暗幽深,四周擺滿了散發著熱氣的發酵蒸桶,中間放著一張搖搖晃晃的八仙桌,點著一盞微弱的菜油豆油燈。
老漢解下圍裙,在破布上擦了擦滿是老繭的大手,神情嚴肅而急促:
“我是北方局天津地下聯絡站的交通員老蔡。同志,點心盒裡的密信收到了嗎?”
翠平點了點頭,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貼身捂著的一方白手絹。
手絹裡包著的,赫然是一枚巴掌大小、沉甸甸泛著暗青色銅鏽的生鐵腰牌。
鐵牌正反兩面,用浮雕手法極其精細地鑄造著兩條首尾相連的陰陽游魚,魚嘴裡各含著一枚小巧的銅環。在腰牌的邊緣,清晰地用鋼印打著一串絕密程式碼:軍統局天津站後勤特別代辦甲字第七零四。
“這是從站長吳敬中的私人保險櫃賬冊里弄出來的。”翠平聲音壓得極低,神情異常凝重,“直隸霸縣與安新縣交界的安新貨棧,是軍統在白洋淀周邊秘密設立的戰略物資儲備點。憑這枚‘雙魚銜環’鐵牌,可以無條件從貨棧調提存放在那裡的特種野戰麵粉、口糧和備用大容量蓄電池!”
老蔡一把抓過那枚冰冷的鐵牌,粗糙的手指在“雙魚銜環”的花紋上狠狠摩挲著,激動的呼吸都有些發顫:
“好東西!真是救命的神物啊!”
老蔡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翠平同志,你不知道,白洋淀那邊的形勢已經千鈞一髮了!鬼子的鐵壁合圍已經收緊到了馬蹄澱外圍水閘,水面全結了堅冰,游擊隊的大船全凍死在澱子裡,只能靠兩條腿跟鬼子的騎兵在蘆葦蕩裡兜圈子!大前天夜裡突圍,電訊組的小張中彈犧牲,機器被炮火直接轟成了兩半!要是今晚還不能把備用電臺和核心零件送進澱子,三千多游擊健兒和冀中區機關,就要被徹底包了餃子啊!”
翠平心頭猛地一緊,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馬蹄澱是她的老根據地,那裡的一草一木、每一條水岔子她都閉著眼睛能摸出來。她能想象得到,在零下二十度的刺骨風雪裡,戰友們趴在冰窟窿邊上嚥著凍硬的窩窩頭、用手榴彈抵擋日偽衝鋒的絕境!
“零件已經拿到了!”翠平猛地抬起頭,眼神堅毅如鐵,“則成今天上午藉著站長貪汙平賬的空子,把三枚德國原裝的大功率跳頻高頻發射管,當成受潮報廢的廢銅爛鐵,名正言順批出了電訊倉庫,現在就藏在天津站後勤處的大庫房裡!”
老蔡大喜過望:“太好了!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接應?”
“硬接不行。”翠平搖了搖頭,眉頭緊鎖,“李涯那條瘋狗雖然被按住了,但他把便衣暗哨全撒在了城門和浮橋上。海河封凍,渡船全停了,陸路所有的關卡全設了崗哨和刺刀,連死人出殯都要拿鐵釺子往棺材裡扎!你們地下交通線的騾馬車,根本出不去!”
老蔡聞言,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這幫畜生!”
“別急,則成跟我早就盤算好了死路求生的門道。”翠平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而冷冽的光芒,“我們不出城,讓國民黨軍統自己的車,堂堂正正替咱們把電臺送出關去!”
老蔡一愣:“借他們的車?”
翠平湊近老蔡,低聲交代:
“軍統後勤處的馬隊長,今晚要奉站長的手令,把一位在山西前線陣亡的軍統中校的靈柩,運回保定安新原籍安葬。那是一口五百斤重的楠木厚底壽材!則成已經安排妥當,以‘站長夫人添香祈福’的名義,由我親自出面把真空管和拆解好的機件,用滾燙的蜂蠟封死在棺木的雙層底夾板裡。車隊出關,有吳敬中親筆題寫的‘黨國忠烈’靈幡開道,誰也不敢輕易攔車!”
老蔡眼中猛然放光,忍不住低聲讚歎:“妙啊!妙極了!借忠烈的棺材運紅色的電臺,真有你們的!”
“老蔡,你聽好了。”翠平神情嚴肅地叮囑,“棺木出城走的是西郊官道,但在過十里鋪水埠頭的時候,馬車必須減速過漫水橋。你們帶上冰爬犁,在那裡的蘆葦垛後頭埋伏好。等車隊一過,咱們的人裡應外合,把底層的真零件調包抽出來,順著封凍的海河冰面,直插白洋淀安新貨棧!”
老蔡鄭重地點了點頭,把雙魚鐵牌貼身藏進棉襖內襯的最深處,用力握了握翠平滿是風霜的手:
“翠平同志,請轉告深海同志,北方局和白洋淀三千健兒,永遠記著你們的功勞!今夜十里鋪,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幾分鐘後,趙記醬園鋪的大門再次拉開。
翠平竹籃裡的兩個大白瓷罈子裡,已經裝滿了黃亮濃香的小磨香油和紅豔豔的甜醬,壓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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