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災區，陽光毒辣地烤著這片剛經歷過泥石流劫難的土地。
臨時搭建的醫療和後勤食堂，是由兩頂巨大的軍綠色帆布帳篷拼在一起的。外頭那五十臺重型挖掘機作業的“轟隆隆”聲，隔著一層帆布，沉悶地往裡頭鑽，震得桌上的鋁製飯盒都在微微發顫。
帳篷裡混雜著各種味道。大鍋飯熬出來的白菜粉條味、幾十號大老爺們身上的汗酸味、還有那些沒洗乾淨的膠鞋底踩在地上帶進來的泥土腥氣。
老首長坐在靠裡邊的一張長條木桌旁，手裡捏著半個粗糧面做的窩窩頭。他把窩窩頭在面前那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茶缸裡蘸了蘸大白菜的菜湯，咬了一大口，慢慢嚼著。
一邊嚼，老首長的視線一邊往旁邊掃。
容璟時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雙有些掉漆的竹筷子，沒動。他垂著眼皮，視線越過木桌有些毛糙的邊緣，一直盯著帳篷門口那塊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門簾方向。
外面挖掘機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一陣接一陣，他的人雖然坐在這兒，心思卻不知道飛到哪個山頭去了，明顯是在恍神。
“容璟時。”
老首長嚥下嘴裡的窩窩頭，手裡的筷子往桌上敲了兩下，聲音跟著拔高了一點，“我這費了半天唾沫星子，你到底聽沒聽？啊？讓你在這兒好好養幾天反省反省，你那眼睛往哪兒瞟呢？三心二意的，想什麼呢你？”
這中氣頗足的一嗓子，在有些嘈雜的帳篷裡顯得尤為響亮。
剛掀開帳篷門簾、端著飯盒走進來的沈青姝，以及跟在後頭正準備去打飯的李連長，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聽到訓斥，容璟時捏著筷子的手指稍微收攏了一些，眼皮動了動，迅速將視線從門口收了回來。
他微微低了低頭，將眼底那絲莫名其妙的煩躁和茫然壓了下去。
“聽進去了，首長。”他開了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昏迷剛醒，還透著一股明顯的沙啞和乾澀，“我會好好休息的，您別動氣。”
老首長看著他這副低眉順眼認錯、但脊樑骨依然挺得筆直的模樣，冷哼了一聲，這才稍微順了點氣。
“別動氣？我遲早被你小子氣出毛病來。”老首長放下手裡的茶缸，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璟時啊，你才二十三，年輕著呢。以後帶兵打仗、流血流汗的日子長著呢，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就把身體底子給熬壞了。”
說到這兒，老首長指了指帳篷外頭那個方向，語氣變得頗為沉重：“這次泥石流，咱們駐防部隊犧牲了不少好兄弟，連個完整的屍首都沒刨出來。你能從那十幾米深的爛泥下面撿回一條命來，真當是你自己命硬？那是全靠你老婆把你救回來！”
“……”
容璟時沒吭聲。
“老婆”這兩個字，落在他耳朵裡，就像是一塊不屬於他身體的異物，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生分。但理智又告訴他，首長說的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老首長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湯汁，直接下了命令，定下了後續的安排：“行了，別的廢話我也不多說。你在這裡再休息個三四天，觀察一下情況。等腦袋裡的淤血散得差不多了，身體穩定了，就收拾收拾行李，回海島駐地去。讓咱們軍區醫院的醫生，給你從頭到腳再好好做個體檢。查漏補缺，看看你這腦袋到底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一聽到要被打包送回海島，容璟時的下頜線立刻繃緊了。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後背挺直，迎著老首長的目光，毫不猶豫地反駁：“首長，我申請留下。我還能堅持。”
“你堅持個屁！”老首長眼睛一瞪。
“外面這麼多兄弟還在這裡搶險挖泥，好些戰友還沒找著。”容璟時的語氣很硬，帶著那種屬於軍人特有的執拗，哪怕失憶了也沒有半分改變，“我一條命保住了，就這麼拍拍屁股回去躺著？我怎麼可以做個懦夫，臨陣而逃？就算我腦子不清楚，但我手腳沒斷，我能幫著搬石頭，能去後勤幫忙。”
“行了行了！閉嘴吧你，還懦夫，你這叫認不清形勢！”
老首長沒好氣地擺了擺手，順手拿筷子給容璟時面前的鋁飯盒裡夾了一大筷子白菜粉條，像堵他的嘴一樣，“你小子命都快折騰沒了，還在這兒逞什麼強？咱們部隊也不是這麼不通情達理、非要壓榨一個剛從土裡刨出來的病號的地方。”
一直站在旁邊的李連長也端著打好的飯菜走了過來，拉開長凳坐下，跟著搭腔：“就是啊容指揮官，你這人怎麼就說不通呢。你現在這身體，走兩步路都打飄，你去現場能幹啥？鏟兩鍬泥，回頭還得派倆人扶著你，這不是給大夥兒添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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