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陳小兵甚至覺得自己隱約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鼻腔裡噴出來的氣息——是笑？還是哼？
“……她還說什麼了？”
“還說了。”陳小兵覺得自己今天已經豁出去了，乾脆一股腦全倒出來，“嫂子跟兩個孩子說——說您不要他們了，讓兩個孩子以後別給您養老，讓您……讓您餓死在路邊。”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
然後線路里傳來一聲冷笑。
“啪。”
電話結束通話了。盲音在陳小兵耳邊響了三秒，他才慢慢把聽筒放回去。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杯又灌了一大口涼水。
今天這班，是他入伍以來最難熬的一天。守在門口被海風吹沒什麼，被來路不明的人糾纏沒什麼，但夾在一對吵架的夫妻中間，還要當面轉述“洗好脖子等死吧”這種話——他是真覺得自己脖子上的腦袋也不太穩了。
他抬頭看了看哨亭窗外的海。灰藍色的，浪頭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濺起來的白沫被風一吹就散了。
首長到底是什麼意思？明明在乎得要死，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就是不肯出來見人。陳小兵端起搪瓷杯，把最後一口水倒進嘴裡，重重地嘆了口氣。大人的事真難懂，他還是站好他的崗吧。
另一頭，沈青姝一手拎著皮箱，一手牽著容淮，正沿著海邊那條唯一的碎石路往回走。
天已經快傍晚了。海島的夕陽比滬城的大，掛在天邊像一顆被煮透了的鹹蛋黃，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椰子樹的長影子拖在地上，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
沈青姝走了約莫二十分鐘才找到那家招待所。說是招待所，其實就是一棟二層的小灰樓，外牆的水泥被海風侵蝕得斑斑駁駁，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牌子，寫著“南交島國營招待所”幾個字。樓下坐著個打毛衣的中年婦女，見到有人進來，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後扔下手裡的毛線活，把登記本推過來。
沈青姝把隨軍證明和軍嫂證一起拍在桌上。那婦女看了看，又抬起頭看了沈青姝一眼，眼神里帶著種“這又是哪家吵架跑出來的官太太”的瞭然。但她沒多問，利索地撕了張房卡遞過來：“二樓，二零三，走廊盡頭。熱水在樓道口，暖壺自己拎。”
沈青姝接過房卡，帶著孩子上了樓。
房間不大，一張雙人木床，一個掉了漆的床頭櫃，一把藤編椅子。靠牆的窗戶漏了一條縫，海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股子潮溼的鹹味，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牆壁上有一塊顏色比別處深，像是被水浸過。沈青姝皺了皺鼻子，聞了聞——不是黴味，是海水的味道。這島上到處都是這個味道，逃不掉。
兩個小傢伙一進屋就直奔床上撲去。沈青姝也沒攔，她把牛皮箱擱在牆角，先把窗戶關嚴實了，然後從空間別墅裡拿出了兩雙毛絨絨的兒童拖鞋——棉的，底子軟，踩在地板上一點聲響都沒有。
“把鞋子脫了，換拖鞋。”
容淮坐在地上，拽著自己那雙磨得髒兮兮的小皮鞋，拽了半天拽不下來，急得直哼哼。沈青姝彎下腰，啪的一下幫他把鞋釦解開，又把拖鞋套到他腳上。容淮踩了兩腳，覺得軟乎乎的，低頭一看——拖鞋上印著兩隻兔子耳朵。
“哇！媽媽，這是兔子拖鞋！”容淮蹭地站起來，在地板上踩來踩去，像是在踩兩塊棉花，“好軟好軟！比奶奶家的拖鞋還要軟！”
容意也自己換好了。他的拖鞋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小鯨魚，他端端正正地把換下來的小皮鞋擺到牆角，跟弟弟那雙東一隻西一隻甩在地上的形成了鮮明對比。
沈青姝又拿出兩套毛絨睡衣——也是空間別墅裡TB買的，純棉的，摸上去跟雲朵似的。兩個孩子換好以後，一個像只白兔子，一個像只藍鯨，坐在床邊晃著小腿，等著媽媽的下一步指示。
等把兩個孩子都收拾利索了，沈青姝才在藤椅上坐下來。她終於覺得渾身的力氣在往下塌，腿肚子酸得發脹，腳踝隱隱作痛。從滬城到這座鳥不拉屎的破島，火車轉大巴轉輪渡，再在部隊門口站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冷風——她的身體在藤椅靠背碰到脊背的那一瞬間，開始一件一件地向她索債。
她從空間別墅的廚房裡倒了兩杯溫熱的紅棗水，遞給兩個孩子一人一杯。
容淮接過杯子，兩隻小手捧著，沒有急著喝。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裡冉冉升起的熱氣，鼻尖那顆小痣被水汽燻得微微泛紅。喝了兩口，他忽然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沈青姝，問：“媽媽，爸爸為什麼不來找我們呀？”
沈青姝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語氣很平靜：“因為媽媽惹他生氣了。”
“爸爸也太小氣了吧。”容淮皺著小鼻子，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帶著真心實意的不滿，“生這麼大氣幹嘛嘛。媽媽都跑這麼遠來找他了。如果是我的話，媽媽惹我生氣，我肯定馬上就原諒媽媽。絕對不會躲起來不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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