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姝坐在榕樹下，等了整整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裡，營區大門進出了兩撥人。一撥是換崗的哨兵，陳小兵跟來接班的戰士在角落裡嘀嘀咕咕了半天，那新來的戰士往沈青姝這邊看了一眼，立刻把視線移開了，像是多看一秒都會被她的眼神剜下一塊肉。另一撥是一輛運物資的卡車，司機探出腦袋想問問門口這女人是怎麼回事，被陳小兵一個殺雞抹脖子的手勢給瞪了回去。
沈青姝全都看在眼裡，但她沒動，也沒說話。
但實際上她攥著大衣袖口的手指已經捏得發白了。
第四十一分鐘的時候，沈青姝忽然站起來了。
她拍了拍大衣下襬上沾的塵土，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然後彎腰提起那隻牛皮箱。
“容淮，容意，走了。”
她的聲音不冷，也不熱。平靜得讓陳小兵後脖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嫂子！嫂子您這是——”陳小兵趕緊從哨亭裡小跑出來，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您這是要去哪兒啊？要不……要不您先進哨亭坐坐？您走了一天了，肯定累了，喝口水歇歇腳也成啊。”
沈青姝看了他一眼。陳小兵臉上的汗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軍裝的領口都溼了一圈，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嚇的。
“這怎麼好意思。”沈青姝語氣淡淡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沒有你們容首長的允許，你也不能放我進去吧？我進去了，他那邊你交代不了。”
“哨亭沒事的！”陳小兵急忙說，一邊說一邊往旁邊讓了讓，像是真要把她請進去，“哨亭不算營區，就在門口歇歇腳，首長不會說什麼的。您看您帶著兩個孩子，這大老遠來的，站了這麼久，腿肯定酸了……”
“不了。”沈青姝收回視線，把手裡的牛皮箱換到左手，“孩子也累了，我帶他們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好好好！”陳小兵如蒙大赦，連說了三個好字，然後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好像太高興了點，趕緊收斂了一下表情，試探著問，“嫂子……您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容首長的？您說，我保證一字不差地給您帶到！”
沈青姝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陳小兵，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
陳小兵趕緊豎起耳朵，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
沈青姝慢條斯理地開口，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像是生怕他記錯了：“你告訴他——讓他洗好脖子，等死吧。”
陳小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記住了嗎？”沈青姝看著他。
陳小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艱難地點了點頭：“記……記住了。嫂子您放心，我一定把每個字都帶到。”
“很好。”沈青姝滿意地收回視線，低頭對身邊的兩個小傢伙說，“容淮，容意，走了。你爸爸不想見你們，他不要咱們娘仨了。以後長大了，記得別給這個沒良心的傢伙養老，讓他餓死在路邊吧。”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夠陳小兵聽見。
陳小兵站在哨所門口，目送著那一大兩小三個身影沿著碎石子路越走越遠。
他回到哨亭裡，一屁股坐在那把木椅子上，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涼水。
水還沒嚥下去，桌上的電話鈴忽然響了。
“叮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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