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營麵館出來，天色已經大亮，但半空中仍舊飄著一層散不落的灰霧。
沈青姝一手拎著那隻沉甸甸的牛皮提箱，一手牽著容意。容淮則像只剛出籠的小家雀，在泥濘的馬路牙子上蹦來蹦去，鞋底上很快就糊了一層厚厚的黑泥。
“容淮，你再往泥坑裡踩一下，今天中午就沒肉吃。”沈青姝停下腳，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容淮剛抬起的一隻腳硬生生懸在半空，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地退回到幹路面上，嘴裡小聲嘀咕：“不踩就不踩嘛……那地上的泥自己往我鞋上貼的。”
“少廢話，跟上。”沈青姝扯了扯大衣的領子，把冷風擋在外面。
她們先是去客運站排隊買票。那地方擠得像個菜市場，到處是揹著大蛇皮袋、挑著扁擔的趕路人。大巴車是那種老掉牙的鐵皮車，車頂上用網兜罩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行李，排氣管“噗噗”地冒著黑煙，嗆得人直咳嗽。
車廂裡的座位窄小，皮套子早就裂了口，露出裡面黃乎乎的椰絲。沈青姝把兩個孩子塞進裡側，自己坐在外側擋著。車子一開動，整輛車就跟要散架似的，鐵皮窗戶“哐當哐當”地劇烈抖動，震得人腦仁疼。
“媽媽，我肚子有點難受。”容意小臉有些發白，兩隻小手死死抓著沈青姝的衣角。
沈青姝從兜裡摸出兩顆話梅，塞進他嘴裡：“含著，別嚥下去。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到了地方媽媽叫你。”
大巴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汽油味和各種乾糧的混合氣味。等車子終於在一處簡陋的碼頭停下時，沈青姝只覺得自己的腰都快斷了。
碼頭邊上停著幾條機帆船，海浪拍打著長滿青苔的石壩，發出“嘩啦嘩啦”的悶響。天陰沉沉的，海風裹挾著溼鹹的冷意，直往人脖子裡灌。
“去南交島的！快上船！馬上開船了！”一個戴著破草帽、皮膚黑得像木炭似的老頭在船頭大聲吆喝。
沈青姝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喉嚨的酸水硬生生壓了下去。她把牛皮箱換到左手，右手緊緊攥著兩個孩子，踩著那塊晃晃悠悠的木跳板上了船。
渡輪在海浪裡起伏得厲害，發動機“咚咚咚”地轟鳴著，震得甲板都在發顫。海風把浪花吹成細密的鹽霧，打在臉上涼冰冰的，沒一會兒，沈青姝那件呢子大衣的表面就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兩個小傢伙這回是真老實了，一左一右縮在沈青姝懷裡，小手冰涼，連話都不敢說。
等船終於靠上南交島的簡易碼頭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這地方跟沈青姝想象中的海島完全不一樣。沒有細軟的沙灘，只有大片大片裸露的灰色礁石和踩上去黏糊糊的黑泥灘。極目望去，除了遠處一片低矮的紅磚營房，周圍全是荒郊野嶺，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幾間用海草蓋頂的破舊漁屋，海風一吹，空氣裡全是爛魚蝦的腥臭味。
“媽媽，我們到了嗎？”容淮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蔫。
“到了。”沈青姝把牛皮箱擱在地上，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腕。她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髮，牽起兩個孩子，順著那條唯一用碎石子鋪成的土路往島中央走去。
走了約莫十幾分鍾，前面出現了一道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營區大門。
大門兩側立著水泥哨柱，上面刷著紅色的標語。還沒走近，沈青姝就聽到一陣尖銳的說話聲從哨所門口傳了過來。
“同志，我求求你了，我真是他媳婦。我們大老遠從黑省坐火車過來的，孩子都病了，你就讓我們進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