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民警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本紅彤彤的結婚證，又抬頭看了看沈青姝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只覺得後背的汗衫已經溼透了半邊。
他在這島上當了三年民警，處理過偷雞摸狗、處理過漁民打架、處理過夫妻吵架摔鍋砸碗，但從來沒有處理過部隊指揮官夫人的報案。
這已經不是燙手山芋了，這是一顆拉了引線的手榴彈。
“這位嫂子，”他艱難地開口，把證件往沈青姝那邊推了推，動作輕得像是在拆炸彈，“您說的這事兒……它吧……它屬實是家庭糾紛，咱們派出所這邊，說實在的，不太好直接插手部隊首長的事兒啊。您看，您這是軍婚，軍婚有軍婚的保護條例，我們地方上……”
沈青姝沒等他說完，直接把結婚證又推了回去。“家庭糾紛？”
她眉頭一擰，語氣從委屈變成了質問，“同志，我問你，丈夫過年不回家，算不算遺棄？妻子帶著孩子到了門口，他不讓進，還讓哨兵傳話說讓我在門口住一輩子，算不算虐待？我是軍嫂，軍婚受國家保護——那現在我這個軍嫂被人欺負了，你們派出所保不保護？”
“保護保護，當然保護！”年輕民警被她這一連串的邏輯逼得無路可退，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但是嫂子，這個……我們怎麼保護呢？我們又不能去部隊抓人，那是軍事管理區，我們進不去啊……”
沈青姝沒有繼續逼他。
她換了個姿勢，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給了容意和容淮一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容淮正趴在值班臺邊上，接收到媽媽的目光之後，他愣了一下，然後瞬間明白了。
這小子天生就是個演戲的料，嘴巴一扁，眼眶一紅，眼淚說來就來。
“叔叔……阿姨……”容淮撲到沈青姝膝蓋上，哭得小肩膀一聳一聳的，“我們想爸爸了……爸爸過年都不回家，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著放鞭炮，就我們沒有……我們坐了好幾天的火車來找爸爸，好遠好遠的，我好幾次都吐了……可是爸爸不見我們，爸爸不要我們了嗚嗚嗚……”
容意沒有弟弟那麼聲情並茂，但他有自己的一套。他安安靜靜地站在沈青姝腿邊，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兩隻小手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慢慢地、一點點地紅了起來。
他一個字都沒說，但那雙眼睛裡的委屈和隱忍，比容淮那一通嚎啕大哭還要讓人心碎。
沈青姝適時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塊早就準備好的手帕，先是彎下腰給容淮擦了擦鼻涕，然後直起身，用同一個手帕輕輕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警察同志，你們給我評評理。我一個年輕女人，拉扯兩個孩子長這麼大，容易嗎？他容璟時當兵去了，倒是好，一年到頭也不歸家，過年也不回來。我知道他忙，知道他責任重，我從來不在他面前抱怨一句。可是現在——現在他連門都不讓我進，連孩子都不看一眼，我這……”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低下頭，拿手帕按住了眼角。
值班室裡安靜了兩秒。
那個年輕的女警是第一個忍不住的。她把手裡正在記錄的筆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來，走到沈青姝身邊，從桌上的搪瓷水壺裡倒了三杯溫水。
她把第一杯塞進沈青姝手裡，第二杯遞給還在抽噎的容淮，第三杯蹲下來遞給容意。
“嫂子，您別哭了。”女警的聲音本來就帶點南方口音的軟糯，這會兒加上心疼，更顯得柔和，“先喝口水，歇一歇。我們給您想辦法，啊？我就不信了，這世上還沒有個說理的地方了。”
容意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抿著喝，喝了幾口才抬起頭看著女警，聲音很輕但很穩：“謝謝阿姨。我可以再喝一杯嗎？我媽媽這兩天嗓子都是啞的，我想給她也留一杯。”
女警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她轉過頭瞪了那個還杵在桌邊的民警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你看看！你看看！這麼好的孩子，當爹的怎麼能不要？
“嫂子，您說——”女警站起來，語氣裡帶著股子不平，“您丈夫是什麼人？你說出他的名字，我們幫您聯絡。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能讓老婆孩子在門口等他這麼久。”
“對！”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老民警也忍不住了，拍了一下桌子，“這像什麼話！部隊裡的人怎麼會有這種人？我們人民警察雖然管不了部隊的事，但幫群眾聯絡家屬、調解家庭矛盾，那是我們的分內事！”
沈青姝低著頭，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聲音軟了幾分，但依然帶著委屈：“你們能幫我聯絡他嗎？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家又遠在滬城，就算要回去也得等好幾天的渡輪。這幾天裡，我們娘仨可怎麼過呀？”
“聯絡！怎麼不能聯絡！”女警義憤填膺地指了指桌上的電話，“嫂子，你丈夫叫什麼名字？哪個部隊的？他辦公室的電話你有嗎？”
“有。”沈青姝從手帕裡抬起頭，報出了一串數字，語氣裡帶著點遲疑，“可是……他會不會連警察的電話也不接啊？他昨天就是，接了就掛了。”
“他敢！”女警眼睛一瞪，“我們這是出警電話，他不接，就是妨礙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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