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大半個鐘頭，漸漸駛入了縣城的地界。道路兩旁的景象比起災區要平整許多，灰磚青瓦的平房挨挨擠擠，牆上還刷著些斑駁褪色的白底紅字標語。
“沈同志，首長。”
負責開車的小兵踩了腳剎車，把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供銷社街口的一棵老榆樹底下。他拔了車鑰匙，轉頭對著後座囑咐道，“前面那條街就是供銷社和副食品市場了，裡面人多，車子開不進去，咱就停這兒。你們慢慢逛，不著急，不過最好還是天黑前能往回走，晚上那段泥路不太好認。”
“行，知道了。”沈青姝應了一聲，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站在樹蔭底下的青石板路上，拍了拍褲腿上蹭到的一點灰，轉過身，看著正從另一側車門彎腰下來的容璟時。
男人的作訓服換成了筆挺的常服，哪怕腳上還踩著那雙沾了泥的膠鞋，也壓不住他那股天生的冷硬氣場。他關上車門，抬頭看了看街口那些來來往往推著腳踏車、拎著網兜的行人，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對這種嘈雜的環境有些不適應。
沈青姝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頗為有趣。
她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十分自然地朝著他伸出了一隻手。
掌心朝上，白皙的指尖在斑駁的樹影下晃了晃。
“走吧。”她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得就像是老夫老妻出門遛彎，“到處逛逛，看看能給那兩個小傢伙買點什麼特產帶回去。”
容璟時原本正要邁開的步子，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的視線順著沈青姝的袖口往下，落在那隻伸到自己跟前的手上。白淨，纖細，連指甲蓋都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他沒立刻去牽，也沒有挪開視線。
周圍不時有騎著二八大槓的人摁著車鈴路過，發出“叮鈴鈴”的清脆響聲。容璟時就這麼定定地站著，感覺嗓子眼有些發乾，喉嚨上下一滑，悄無聲息地嚥了一下口水。
他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番非常嚴密的邏輯建設：這是他結了婚的媳婦。連雙胞胎兒子都生了兩個，年紀都五歲了。夫妻之間走在街上，牽個手，這是極其正常的同志互助行為，完全符合社會倫理和組織紀律。
沒什麼可遲疑的。
做好了這番理直氣壯的建設，他終於抬起手，有些遲緩地握住了沈青姝的手。
兩人的手心貼合在一起。沈青姝的手偏涼，而他常年訓練，掌心溫熱且帶著一層粗糙的老繭。握上去的那一瞬間，容璟時只覺得一種說不清的異樣感順著兩人接觸的地方一路往上竄，連帶著他整條胳膊的動作都變得不太自然起來。
沈青姝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後，對方的力道沒控制好，抓得有些過於實誠了。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只見容璟時目視前方，下巴繃成一條平直的線，臉色嚴肅得活像是正在執行什麼排雷的危險任務。連邁出去的步子都透著一股子正步走的刻板勁兒。
這種如臨大敵的狀態，讓沈青姝覺得實在好笑。
但她什麼也沒說破，只是任由他這麼稍顯笨拙地牽著，由著他的步調，慢慢地往那條熱鬧的街道里走。
其實這樣也挺好。
沈青姝在心裡琢磨著。以前她和容璟時之間，橫亙著太多算計、誤會和被逼無奈。他們的開始是一場充斥著藥味和慌亂的陰謀，連句像樣的情話都沒說過，就匆匆忙忙地被綁在了一起。
現在他把那些糟心事全忘了。
那就當是重新談一次戀愛吧。把過去沒談過的那一次，沒走過的那些流程，全都正兒八經地補回來。反正日子還長，他們有的是大把時光可以慢慢磨。
想到這兒，沈青姝的心情變得頗為不錯。她轉過頭，看著容璟時那稜角分明的側臉，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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