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災區營地還籠罩在一層還沒散盡的灰白霧氣裡。
連日來的泥石流和暴雨終於停了,空氣裡飄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消毒水混雜的氣味。路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排氣管“突突突”地往外吐著白煙,發動機的震顫聲在空曠的山溝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青姝拎著那個暗紅色的牛皮紙小皮箱,站在車門邊上。
老首長和李連長一左一右地跟在後頭,腳上的解放鞋都沾著半乾的黃泥巴。
“行了,老首長,李連長。”沈青姝轉過身,抬起手攏了攏被晨風吹亂的鬢角,笑著衝他們擺了擺手,“就送到這兒吧。前頭還在修路,醫療帳篷那邊也一堆事兒呢,你們趕緊回去忙,不用再往前送了。”
老首長揹著手,看著沈青姝,原本板著的臉立刻擠出了幾分笑意,眼角的褶子都疊在了一起。
他現在看眼前這姑娘,是怎麼看怎麼順眼。這幾天在營地裡,人家不僅沒給添亂,還幫著醫療隊打下手,做事利索又妥帖。
可是,當老首長的視線稍微往旁邊偏了偏,挪到站在沈青姝身後的容璟時身上時,那點笑意“唰”地一下就收了起來。
真是橫看豎看不順眼。
容璟時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常服,身板筆挺地杵在那兒。從早上從醫療帳篷出來開始,這張臉就一直陰沉著,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活像誰欠了他幾百塊錢沒還似的。
老首長知道他這頭倔驢在鬧什麼脾氣。一大早就在那兒梗著脖子申請留下,說什麼“這裡缺人手”、“不能臨陣脫逃”。被老首長指著鼻子罵了一頓,硬壓著命令他回海島休養,這才不情不願地跟著出來。
“容璟時。”老首長沒好氣地開了口,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吉普車的引擎聲,“你那臉板給誰看呢?啊?這傷才剛好個七八成,不好好陪著你媳婦兒回家,擱這兒跟我擺什麼臉色?”
容璟時薄薄的眼皮掀了一下,視線垂在泥地上,沒吭聲。
“我告訴你,”老首長伸手指了指他,語氣嚴厲,但話裡話外全是護犢子的意味,“這一趟回南交島,路上不好走。你一路上必須給我好好照顧小沈!小沈一個南方姑娘,從小嬌生慣養的,能千里迢迢跑到南交島那個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破地方跟你隨軍過日子,那是你小子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老首長說到這兒,往前邁了半步,刻意壓低了點聲音,卻字字帶風:“你作為一個大男人,這腦子雖然現在有點不太清醒,但你必須給我好好擔待她。要是被我知道,你回了島上敢欺負小沈……”
老首長冷哼了一聲,“小心我特批個假,親自過海去扒了你的皮!”
容璟時聽著這通訓話,後槽牙微微咬緊了些。
他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人。
沈青姝正低著頭,從他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她肩膀在小幅度地發抖。那雙明豔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分明就是在憋笑。
欺負她?
容璟時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昨天晚上在帳篷門口,她一口一個“老公”、一口一個“睡一張床”的理直氣壯。
到底是誰在欺負誰啊?他一個黃花大閨男,這幾天被她逗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拿什麼去欺負她?
但他向來不習慣在嘴上替自己辯解什麼,只是把那點憋屈嚥了回去,站直了身體,沉著聲音回了一句:“……我知道。”
旁邊的李連長看著這氣氛,趕忙上前打圓場。
“沈同志,”李連長笑呵呵地搓了搓手,“這幾天可真是辛苦你了。你們趕緊上車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營地這邊有我們在,放心,現在天晴了,不會再出什麼事了。等過陣子放假,我去島上看你們。”
沈青姝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就先回家了。營地這邊的收尾工作,就麻煩你們了。”
說完,她轉過身,伸手去提放在地上的那個牛皮箱,準備往吉普車那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