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南交島上空,海風捲著鹹腥味和地裡的沙土直往人鼻子裡鑽。
容璟時臂彎裡搭著軍裝外套,裡面只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他一手牽著容意,另一邊,容淮像個脫韁的猴子,踩著田埂上的幹泥巴塊又蹦又跳,時不時拿手裡的樹枝去扒拉路邊的野草。
“爸,媽媽在哪兒啊?”容淮轉過頭,鼻尖上那顆小痣跟著皺巴巴的臉擠在一起,“這地裡全是灰,媽媽肯定要發脾氣的。”
容意雖然沒吭聲,但也抬起頭,慢條斯理地把沾在褲腿上的草籽摘掉,黑漆漆的眼睛順著田壟往前找。
“前面。”容璟時視線掃過去。
不遠處的鹽鹼地裡,撒草木灰的任務剛結束,婦女們正三三兩兩地拎著空土筐往回走。灰黑色的粉末被海風一吹,糊得人滿臉都是。容璟時站在田埂盡頭,目光在一群灰頭土臉的軍嫂裡梭巡了一圈,沒瞧見那個總是穿得鮮亮、嬌氣得不行的人影。
他停下腳步,正好迎上面前走過來的王組長。
王翠萍手裡拎著個破草帽,正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使勁擦汗,一抬眼瞧見容璟時,腳步頓了一下。
“王組長。”容璟時開口,聲音平穩,“沈青姝呢?”
王翠萍一聽這名字,嘴角往下撇了撇,把手裡的草帽往腿邊一拍,揚起一陣灰:“哎喲,容首長,你這話問的。我哪管得住你老婆啊?人家怎麼不在,你自個兒回家問她去唄。”
她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旁邊幾個路過的軍嫂互相使了個眼色,都沒敢搭腔,加快腳步走了。
容璟時沒接她的話茬,視線越過她,看向後面。
葉梔正拎著個空籃子走過來。她看見容璟時,輕聲細語地搭話:“容首長來接青姝啊?她一大早就回去了,說是……累著了,先回去歇著。”
容璟時聞言,沉默了兩秒,隨後偏過頭笑了笑。
回去了。沒幹一會兒就嫌累跑了。
這確實是她能幹出來的事。雖然腦子裡關於她的記憶是一片空白,但這幾天相處下來,那女人嬌氣又理直氣壯的做派,他倒是摸得一清二楚。讓她來這大太陽底下撒灰,估計比要了她的命還難受。
他對著葉梔點了個頭:“行,知道了。”
說罷,他牽緊容意的手,轉身準備帶孩子往家走。
“哎,容首長,你還笑呢?”王翠萍在後頭沒忍住,嗓門拔高了八度,幾步跨上前攔在路中間,“你老婆可真是好大的威風!我的話她是一句不聽,我看她呀,遲早要踩著你的頭飛上天去!”
容璟時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她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王翠萍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她不服管教!幹活磨洋工就算了,還在這兒胡編亂造!說什麼明天她滬城的資本家……哦不,大老闆爸爸,要給她寄什麼‘海水稻’!說那玩意兒能在海水裡種!”
王翠萍越說越來氣,指著旁邊的鹽鹼地:“我王翠萍種了一輩子地,聽都沒聽過什麼海水稻!她倒好,上下嘴唇一碰,就給發明出來了!為了逃避勞動,編出這種瞎話,劉主任都發火了!到時候這地裡要是交不上公糧,誰給她擔責?你擔啊?”
容意皺起眉頭,小手抓緊了容璟時的手指。容淮則是不樂意了,拿樹枝指著王翠萍:“你別說我媽!我媽才不撒謊!”
“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王翠萍瞪了容淮一眼。
容璟時把容淮往身後拉了拉,視線落在王翠萍臉上,聲音冷硬:“出什麼事,我這邊給她做擔保。”
王翠萍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一向公私分明、鐵面無私的容首長會直接包庇老婆。在她眼裡,容璟時這就是被那狐狸精給迷了心竅。那沈青姝長得就是個妖精樣,成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哪像個過日子的女人。
“我說啊,容同志。”王翠萍壓低了點聲音,眼神里透著股鄙夷,“你可不能這麼慣著自己婆娘。我一看她就是個不安分的,花言巧語,胡編亂造。你天天在辦公室裡、校場裡忙得腳不沾地,她在家裡閒著沒事幹,你小心點吧,別到時候……給你戴綠帽。”
周圍的空氣像是停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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