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端著搪瓷缸子，沒馬上吭聲。
四周安靜得出奇。
王組長張著嘴，嗓子眼裡的半截話還卡著，剛想再往外蹦詞兒，被政委那不鹹不淡的眼神一掃，硬生生把話又咽了回去，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
幾十號軍嫂全停了手裡的鐵鍬和木耙子。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動靜。
政委低下頭，對著搪瓷缸子水面上飄著的一片碎茶葉梗，慢騰騰地吹了吹。
他喝了一口溫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水嚥下去後，政委把缸子從嘴邊挪開。他看著靠在樹幹上的沈青姝，突然笑了笑。
“你就是……老首長提過的那個，沈青姝吧？”
這話一齣，沈青姝原本搭在帆布水壺帶子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政委，等著他的下文。
“百聞不如一見啊。”政委慢條斯理地把搪瓷缸子的蓋子扣上。他語氣和藹，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熟稔，“我是老首長的老戰友了。前陣子咱們這片鬧救災，那事兒結束之後，他來我這兒開會，對你可是讚不絕口。”
政委頓了頓，視線落在沈青姝身上。
“說你年紀輕輕的，有魄力，辦事也利落。大公無私，給災區老百姓幫了天大的忙。”政委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真實的感慨，“尤其是你們家捐的那五十臺挖掘機。”
政委沒管周圍人的反應，繼續說道：“那可都是沒見過的稀罕品。我去現場看過了。好傢伙，一鏟子下去，頂咱們一個連的兵幹半天的。不得不服啊，這大城市裡，跟咱們這鄉下海島，連那鐵疙瘩的機器都是天差地別。”
沈青姝聽著，緊繃的肩膀往下沉了些許。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原本板著的臉也跟著緩和了幾分。
“政委同志。”沈青姝開了口，聲音沒剛才懟王組長時那麼硬邦邦的了，但依舊乾脆，“那我剛才提的那事兒，您覺得行得通嗎？”
政委沒猶豫，抬起拿著杯蓋的那隻手，隨意地擺了兩下。
“既然你父親在滬城有這個門路，能弄來這麼些好東西，連挖掘機都能搞到。”政委轉過頭，看著那片白花花的鹽鹼地，“那這什麼稻種，試試就試試嘛。劃一塊地出來做個實驗，費不了一天功夫。一天時間也浪費不了多少進度。真要能成，那是造福全島的好事。”
“政委！”
旁邊一直憋著氣的劉主任，這會兒終於是忍不住了。她粗壯的胳膊猛地一揮，直接跨步擋在了政委和沈青姝中間 。
“政委同志，這、這不合規矩啊！”劉主任急得直結巴，臉上的橫肉跟著直抖，北方口音都變了調，“您可不能因為老首長的關係，就給她開這個後門！”
“啥海水稻？聽都沒聽過！她說她爸有資源，有這神仙種子，那就是真的了？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兒，能當真嗎？”劉主任越說嗓門越大，唾沫星子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我是農村出來的，從小在泥巴里打滾，種了一輩子的田！這土裡刨食的學問，難道我不比這位城裡來的小同志懂得多？”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鹽鹼地裡種稻子，那海水澆下去，別說發芽了，根都能爛成泥！這是老天爺註定的事兒！我不信這個邪，我也不同意！”
劉主任猛地轉過頭，狠狠剜了沈青姝一眼。
“她今天在這兒歇了，明天別的軍嫂怎麼看？這隊伍還怎麼帶？大家夥兒都學著她編瞎話逃避勞動，這春耕的活兒還幹不幹了！”
政委沒接她那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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