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主任姓劉，是個早年跟著部隊從北方農村一路走過來的老革命。
她身板生得寬實，五大三粗的骨架子把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撐得滿滿當當。頭上那塊藍印花布頭巾在腦後隨意打了個結，被海風吹得一下一下拍打著後頸。
她走路帶風，風風火火地跨過田埂邊上的那條幹水溝，腳底下那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踩在乾硬的土坷垃上，發出沉悶的“撲哧撲哧”聲。
走到大榕樹的陰影邊緣，劉主任停了腳 ，兩道濃黑粗糙的眉毛往中間用力一擰，擠出幾道深深的川字紋。那雙被海島毒太陽熬得微微發黃的眼睛，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起靠在樹幹上的沈青姝。
視線從沈青姝那張即使沾了灰也依舊白淨嬌豔的臉，刮過她身上那件料子顯然不便宜的襯衫，最後落在那雙哪怕套著勞保手套也顯得過於纖細的手腕上。
劉主任的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口粗氣。
“你就是那個……”劉主任開了口，嗓門極大，帶著北方口音的粗糲感，像是在迎風喊號子，“容首長家裡頭新來的家屬？叫沈啥來著？”
沈青姝沒急著搭腔。她慢條斯理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
“沈青姝。”她吐出三個字 。
“不管叫啥。”劉主任大手一揮，粗糙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著旁邊那塊禿了一大片的壟地，“剛才王組長在那邊喊的，是不是真有這事兒？你這同志，不好好在地裡幹活，仗著自己男人是首長，就在這地頭上躲清閒，還擱這兒胡編亂造些沒影兒的話？”
沈青姝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她看著劉主任那張被風吹得有些乾裂的臉龐，沒去接那句“仗著男人”的茬。
“是不是胡編亂造，”沈青姝開口，“明天我爸的種子寄過來，你們拿去，隨便舀一瓢海水泡上。能不能出芽，發不發得了苗，不就知道了？”
她語氣太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
站在劉主任側後方的王組長，原本還因為政委在場有些收斂，這會兒一看婦女主任明顯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那股子被壓下去的火氣連帶著底氣，一股腦兒全竄了上來。
王組長往前重重地跨了一大步，腳底下的爛泥被踩得往兩邊一擠。
“明天？還等到明天？！”王組長扯開嗓子，聲音尖銳，“你在這兒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得輕巧！這春耕的節氣是不等人的！晚一天，不，晚半天都不行！”
“這活兒，上面是按天算進度的！咱們這麼大一家子人，幾百張嘴，全指望著這點進度吃飯呢！”王組長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手指頭再次直直地指向沈青姝，“你今天落下的這塊地，明天大夥兒就得替你補回來！咱們這麼多人，憑什麼就得因為你一個人，把整個組的進度都給落下了？”
海風捲著地裡的草木灰撲過來，王組長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反倒往前又逼近了半步。
“我看你啊，就是為了逃避勞動！在這兒編出這麼個連篇鬼話！啥海水稻？簡直聞所未聞！我從小在泥巴地裡打滾，土坷垃吃得比你吃的米都多，就從來沒聽說過海水裡還能養稻子的！”
她轉過頭，視線掃過四周。
那些原本在不遠處揮著鐵鍬、木耙子的軍嫂們，這會兒早就停了手裡的活計。一個個拄著農具，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泥，正往這邊張望。
“大夥兒都聽聽！你們都過來聽聽！”王組長衝著人群大聲嚷嚷，手臂揮舞著，“海水裡種稻子！那鹹水澆下去，別說莊稼了，野草根子都得爛透了！根本就不可能發明出來這種東西！你們誰聽說過？啊？你們聽說過嗎？”
人群裡安靜了幾秒鐘。
緊接著，像是一滴水掉進了熱油鍋，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就是啊……哪有鹹水種地的……”一個頭上包著灰布巾的軍嫂小聲接了話，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手背蹭著鼻子上的灰。
“可不嘛，那海水苦鹹苦鹹的，沾在葉子上葉子都得枯。”另一個軍嫂靠在鐵鍬把上，搖了搖頭，“從來沒聽過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有嘛。”
“城裡來的家屬，估計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瞎咧咧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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