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姝沒有馬上回答。
她手指搭在膝蓋上，指腹有節奏地輕輕點著褲腿上的粗布紋理。
她這人雖然從小嬌生慣養，但看她爹做生意看多了，腦子並不發熱。突然拿出一批沒人見過的種子，還要在全島推廣，如果一來就弄幾千斤，萬一種不出來，或者水土不服，這爛攤子她可收拾不了。
“先來一百斤。 別買太多。我先圈一塊地實驗一下。能不能發芽、在這島上能不能活，試了才知道。最快什麼時候能到？”
“收到指令。訂單已生成，正在為您加急處理。”小一的進度條在腦海中飛快閃過，“系統將在後臺自動褪去外層包裝，統一更換為粗麻袋裝。預計明早八點前，一百斤海水稻種子將安全放入您的空間儲藏室底層。”
“很好。確定。”
沈青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有了一百斤種子，她還在這兒揚什麼見鬼的草木灰？
她伸手拿過旁邊的軍用水壺，準備再喝口水潤潤嗓子，順便算算等會兒怎麼跟上面開這個口。
剛擰開壺蓋，意識還沒完全從系統空間裡退出來，不遠處就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踩在碎石子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咯吱咯吱”響得極快。
“沈同志！”
一聲尖利、帶著明顯怒意的呼喝聲，猛地打破了榕樹下的清靜。
沈青姝動作一頓，沒急著蓋水壺，只是慢條斯理地抬起頭。
王組長正領著兩個軍嫂，邁著大步朝榕樹這邊風風火火地走過來。王組長的臉色很難看，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直接越過十幾米的距離，狠狠地刮在沈青姝身上。
走得近了，王組長連氣都沒喘勻，直接停在沈青姝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你在幹什麼？”王組長手指頭一伸，直直地指向沈青姝負責的那塊壟地。
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那塊地才堪堪撒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灰，黑白分明的一小片，跟旁邊幾個軍嫂快要鋪滿全壟的地比起來，禿得格外顯眼。
沈青姝坐在樹底下沒動。
“休息。”她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連音調都沒揚一下。
“休息？！”王組長像是聽到了一句罵人的話，氣極反笑，雙手猛地叉在粗壯的腰上，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大家都在地裡吃灰流汗，你跑來樹底下乘涼？！你當這是在你們滬城的沈家公館呢？！”
她這一嗓子喊得極大，周圍幾個壟地上正在幹活的軍嫂都停了手裡的動作，紛紛直起腰往這邊看。
“春耕是什麼事？這是整個部隊、整個海島的頭等大事！”王組長越說越來氣，往前逼近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瞪著沈青姝，“你知不知道這節氣不等人？耽誤一天，秧苗就老一天！你這邊落下了進度，秋天就少打糧食！到了冬天，大夥兒就得勒緊褲腰帶餓肚子！這責任你擔待得起嗎？”
跟在王組長身邊的，是一個長著尖下巴的年輕軍嫂。她平時就愛跟在王組長屁股後面轉，這會兒自然不會放過表現的機會。
尖下巴軍嫂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沈青姝那身雖然沾滿灰但依然難掩氣質的衣服，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酸氣。
“就是啊，沈同志。”尖下巴軍嫂撇了撇嘴，聲音尖銳，“咱們這雖然比不上你們滬城大城市，條件是苦了點，但到了島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得守島上的規矩。哪有幹一個鐘頭就癱在樹底下起不來的？大小姐的嬌貴病還沒改乾淨呢？”
沈青姝拍了拍褲腿上的浮土，雙手撐著背後的榕樹幹，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她比王組長高出半個頭，雖然現在滿臉是灰，甚至顯得有些狼狽，但當她完全站直身子，視線平視的時候，骨子裡那種不卑不亢的壓迫感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我沒說不幹。”沈青姝看著王組長那雙因為憤怒而瞪大的眼睛，語氣依然沒什麼波瀾 ，“不過，我覺得現在這麼幹，純粹是白費力氣。我要找領導。”
“找領導？”王組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笑了一聲，嘴角都歪了，“你少拿容首長來壓我！我告訴你，在這片地裡，我就是你的領導！有什麼話，你就在這兒跟我說！別以為你是首長的家屬，就能在這兒搞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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