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姝看著那漫天打著旋兒往下掉的黑渣子，喉嚨沒來由地發乾。
她嚥了口唾沫，默默抬起戴著嶄新白棉線手套的手，扯住臉上那塊厚棉布口罩的邊緣，一點點往上拉，一直拉到快要戳進下眼瞼的位置。
接著，又伸手按住頭頂那頂寬大的竹編草帽，用力往下壓了壓，把大半張臉全藏進了陰影裡。
她這幾下細微的整理動作，全落在了旁邊葉梔的眼裡。
碎石子路發出“喀啦喀啦”的輕響。葉梔踩著那雙明顯大了一號的舊水鞋，深一腳淺一腳地靠了過來。
“那個……青姝。”葉梔的聲音壓得很低，嗓音裡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她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盯著這邊，這才把一隻攥成拳頭的手伸過來。
沈青姝偏過頭，視線順著帽簷的縫隙落下去。
葉梔慢慢攤開手心。
掌心裡躺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插秧”兩個字。
“給。”葉梔把手往前遞了遞，沒敢直接碰沈青姝那雙白得扎眼的手套，“我們換換。”
沈青姝視線在那張紙條上停了兩秒，沒接。
“你換給我幹什麼？”沈青姝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有點發悶。
“撒草木灰那活兒……太嗆人了。”葉梔有點急，拿著紙條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你瞅瞅那風颳的。你以前在滬城，肯定沒幹過這種糙活。那灰鑽進衣服裡，細皮嫩肉的根本受不了。”
沈青姝看著葉梔。海島上的紫外線毒，葉梔的嘴唇有些起皮，鼻尖上還沁著一層細細的汗珠。
“那你受得了？”沈青姝輕咳了一聲，嗓子裡已經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漂浮的粉塵味，有些發癢。
“我是農村出來的，皮實。”葉梔見她沒立刻拒絕，趕緊補了一句，語速都快了不少，“以前在老家，什麼髒活累活沒幹過？這插秧我熟得很。等我手腳麻利點，把那邊的灰撒完，我再去東邊水田幫你插秧，兩頭都不耽誤。”
說著，葉梔直接伸手，要去抓沈青姝揣在襯衫口袋露出一角的破紙條。
“行了。”沈青姝手腕一翻，用手背輕輕擋開了葉梔的手。動作不大，但透著一股子乾脆。
“自己抽的籤自己幹。”沈青姝把那張寫著“撒木灰”的紙條抽出來，揉成一團，隨手塞進深藍色長褲的口袋裡，隔著布料拍了兩下，“再說，就是撒個灰，有什麼幹不了的。我能行。”
“可是那灰真不是開玩笑的……”葉梔還不死心。她的視線在沈青姝那身雖然低調但依然乾淨得沒有一個補丁的綠襯衫上轉了一圈，欲言又止。那意思很明顯：這身衣裳，進去滾一圈就徹底毀了。
“沒什麼可是的。”沈青姝雙手插進褲兜裡，胸口微微挺直，口罩上方的眼睛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帶出幾分不容拒絕的篤定，“放心吧。真要是不行，我肯定去找你，我跟你客氣什麼？”
葉梔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喂！喂！都聽得見吧！”
王組長舉著個掉漆的鐵皮大喇叭，站在個土墊子上喊了起來。喇叭裡的聲音嘶啞劈裂，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
“都磨蹭什麼呢！籤抽完了就別聚在一塊兒嚼舌根了！插秧的，拿上秧苗往東邊水田走！撒灰的，拿上鐵鍬和簸箕，往西坡去！”王組長放下喇叭，扯著嗓子吼，“今兒這節氣不等人！天黑之前幹不完自己那塊地，誰也別想去食堂打飯！”
這話一齣，原本還三五成群站著的隊伍，呼啦啦地動了起來。
人群自動分成了兩股流。去水田的人多，去西坡的人少。膠鞋踩在爛泥和碎石上的腳步聲雜亂無章，揚起一陣低矮的黃土。
“那我……我先過去了啊。”葉梔見這陣勢，知道沒法再勸。她把那張“插秧”的紙條重新攥緊，跟著東邊的大部隊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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