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在半空中的那片黑灰還沒等落地，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大半部分直接倒捲了回來，劈頭蓋臉地砸向了沈青姝。
沈青姝下意識地偏過頭，緊緊閉上眼睛。
但風太快了。
細密的灰塵如同無孔不入的蟲子，順著她襯衫最上面那顆沒扣緊的領口鑽了進去，貼在了溫熱的皮膚上。
露在口罩外面的額頭、眉毛、眼睫毛上，全鋪上了一層黑色的粉末。
她保持著偏頭的動作停了兩秒。等那陣風過去，她才慢慢睜開眼。
原本雪白嶄新的勞保手套，此刻手背上已經糊了厚厚一層煤球一樣的黑灰。
沈青姝隔著口罩，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什麼都沒說，重新彎腰拿起了鐵鍬。鏟灰、裝簸箕、端起來、找準風向、揚出去。
一次，兩次，十次。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初春的日頭平時看著溫吞，但這會兒毫無遮擋地直挺挺照在坡地上，溫度一點點往上爬。
一個鐘頭後。
沈青姝拎著那個已經空了的簸箕，腳步有些發沉地從那壟地裡退了出來。腳下的膠靴裡悶出了汗，黏膩膩地裹著腳掌，每走一步都覺得沉重。
她那身原本乾淨低調的軍綠色襯衫，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前襟、袖口、肩膀，全是一層一層的黑灰。
額頭上捂出了汗。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衝開臉上那層黑灰，在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泥水溝子。
又癢，又澀。
她沒管周圍人還在悶頭幹活，直接拖著簸箕，走到了坡地邊緣的一棵老榕樹下。
這樹年月久了，氣根垂下來，剛好形成了一小片天然的陰涼地。
“啪”的一聲。沈青姝把手裡的簸箕隨手往地上一扔。
整個人走到樹幹前，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順著樹幹的弧度，一點點滑坐在了地上。
她轉頭掃了一眼四周。大家都在地裡熬著，這棵樹下暫時只有她一個人。
沈青姝抬起手，一把扯下糊滿黑泥的口罩，露出裡面被悶得有些發紅的下半張臉。她仰著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接著，她把手上那雙已經徹底變成黑灰色的勞保手套扯了下來，扔在旁邊。
她甩了甩手，從放在旁邊的竹籃裡摸出那個軍綠色的鋁製水壺。擰開蓋子，仰起頭，也顧不上什麼形象，對準壺嘴直接灌了兩大口。
沈青姝把水壺抱在懷裡，頭靠著樹幹，偏頭看向遠處的東邊水田。
那邊是一片低窪地。十幾個軍嫂正彎著腰，大半截小腿都泡在渾濁發黃的泥水裡。她們手裡攥著翠綠的秧苗，機械地重複著一個動作：彎腰、把秧苗插進泥裡、後退半步、再彎腰。
距離隔得有些遠，聽不清她們說話，但能看到不時有人艱難地直起身，用沾滿爛泥的手背用力捶打著後腰。停頓不到兩秒，又認命地重新彎折下去。
沈青姝看著那副畫面，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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