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重新開進部隊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海風捲著黃土，把擋風玻璃糊得斑斑點點。容璟時沒把車開回家，直接往南邊那片開荒地拐。車輪碾過曬得發白的土路，揚起一路灰。
車在地頭邊上停下。
沈青姝剛伸手去推車門，容璟時已經先一步下了車，繞到後備箱。他掀開蓋子，彎腰拎起那個貼著“沈修遠”牛皮紙籤的麻袋，手腕一沉，直接往肩上一甩，扛著就走。
另一個麻袋他沒動，先留在車裡。
沈青姝下了車，踩著半跟皮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他身後。土路上全是被曬乾的車轍印，她走得有些費勁。
田埂那邊正熱火朝天。
十幾個軍嫂貓著腰在地裡忙活，鋤頭起落，塵土飛揚。還有幾個蹲在地頭，把漚好的草木灰一鍬一鍬地往地裡撒。
田埂上站著三個人。
王組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脖子上搭著條灰毛巾，正叉著腰跟旁邊的人說話。她身邊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剪著齊耳短髮，穿著件乾淨的列寧裝，是婦女主任。再旁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頭，臉曬得黑紅，腰板挺得筆直，那是政委。
容璟時扛著麻袋走過來，人還沒到地頭，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先露了頭。
政委眼尖，先看見了。
“哎，容首長。”政委往前迎了兩步，視線落在他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上，“這是……種子拿回來了？”
婦女主任也跟著走過來。
容璟時走到地頭上，肩膀一沉，把麻袋放到地上。麻袋落地，揚起一小片灰。
他直起身，轉頭看向沈青姝，下巴朝政委和主任那邊抬了抬。
“你跟他們說。”
沈青姝走上前，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站到麻袋邊上。她看著政委和婦女主任，語氣不卑不亢：“政委，主任，這就是我爸從滬城寄過來的海水稻。你們檢查一下，要是沒問題，就拿去實驗吧。”
政委和婦女主任對視了一眼。
王組長這時候也湊了上來。她沒急著說話，先繞著那麻袋走了半圈，上下打量著，又拿腳輕輕踢了踢麻袋的邊角，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嚯，這就是那什麼……海水稻？”王組長拖長了調子，視線在麻袋上轉來轉去，“這跟我們地裡種的普通稻子，能有什麼兩樣？還不都是黃皮穀子。”
沈青姝沒接她的話茬，只是蹲下身，伸手去解麻袋口上那根粗麻繩。
繩結系得緊，她扯了兩下沒扯開。
容璟時在旁邊看著，走上前，撥開她的手，蹲下去。粗糙的手指捏住繩結，稍一用力，繩結就散了。
麻袋口往下一翻，露出裡面飽滿乾燥的稻種。
王組長湊近了些，抓起一把稻種放在手心裡，翻過來覆過去地看。看了半天，撇了撇嘴，把那把稻種又扔回麻袋裡。
“沈同志。”王組長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斜著眼看沈青姝，“我可把醜話給你說在前頭。這海水稻，要是到時候種不出來、沒用，你可不能賴賬。”
她頓了頓，嗓門拔高了些：“你那份活兒，我昨兒個就已經分配給別人幹了。你昨天當著大傢伙的面說的話，可不能不認啊。”
沈青姝看著她，臉上連點波瀾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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