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貴人的恩寵比後宮眾人想象的還要濃厚,聖旨頒佈的當天晚上就搬了進來,一乘小轎從乾清宮直接抬到鳳鸞宮後殿,轎簾遮得嚴嚴實實。
張德全守在轎子旁邊,臉白得像紙。
轎子落定之後,皇帝從轎簾裡伸出一隻手來,張德全趕緊扶住。那隻手的指尖微微發顫,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
七個月的身孕,肚子已經大到遮不住了。
後殿深處,皇帝一個人躺在寬大的鳳榻上,雙手撐著床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肚子圓潤而碩大,像一個熟透了快要裂開的瓜。
田金金搬進鳳鸞宮的第三天,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生了一個女兒,那夢真實得可怕。
她夢見自己躺在產床上,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了,穩婆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遞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去接,手指穿過襁褓,摸到的不是溫熱柔軟的小身子,而是一團冰冷的風。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女嬰的臉。
皺巴巴的小臉上,一雙眼睛清亮得不像嬰兒。那雙眼睛看著她,裡面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悲傷,像是眷戀,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畫面忽然一轉。
襁褓裡的嬰兒長成了少女,穿著大紅嫁衣,紅嫁衣在黃沙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天盡頭。
然後畫面又變了。
冰天雪地,一座灰撲撲的帳篷,一個女人縮在破氈子底下,瘦得像一把乾柴。呼吸聲一點一點地弱下去,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風停了,田金金猛地睜開了眼睛,猛的摸向了自己的肚子,她的肚子是平的。
她入宮以來只承過一次寵,那一夜之後再也沒有過,她沒有懷孕,也不可能懷孕。
可夢裡的那個女嬰,那雙清亮的眼睛,那聲無聲的“母親”,太真了!
真到她醒來之後好一會兒都不敢動,怕一動就碰到夢裡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襁褓。
“春禾,你說……”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人能不能有感而孕育?”
春禾端著粥碗的手抖了一下,差點灑了:“娘娘您如今恩寵正隆,莫要癔症了。”
田金金沒有再問,她把燕窩粥接過來,一口一口地喝著,眼睛卻透過窗欞望向外面的天空。
深夜裡後殿傳來的腳步聲,沉悶的,緩慢的,像是有人在咬著牙一步一步地丈量地板。
有時候還能聽見一種極其壓抑的喘息,粗重而滾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她不敢問,她入宮以來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不要問。
皇帝不上朝了,起先大臣們以為陛下只是偶感風寒,歇幾日便好。
內閣的摺子照常遞進去,批紅了再送出來,筆跡依舊沉穩有力,該駁的駁,該準的準。
可漸漸地,連內閣大臣也見不到陛下的面了。
奏摺由張德全從鳳鸞宮後殿的門縫裡遞進去,批完了再從門縫裡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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