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會是整個雲州最盛大的節慶。七十二坊同時點燈，煙火如星，長街十里華光，人潮如織，連護城河面上都漂滿了荷花燈，遠遠望去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天河。
溫清菡走在人群裡，身上那件粉色衣裙用銀線繡著大朵芍藥，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領口的狐毛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
面紗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杏眼和眼尾那顆殷紅的淚痣。滿街燈火映在她髮間的霜花銀飾上，碎芒流轉，像把一整條銀河都簪在了髮間。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賣糖葫蘆的老漢頭髮花白，見她仰著臉挑了半天，笑呵呵地多送了她一串：“姑娘拿好，剛蘸的，脆著呢。”
溫清菡彎起眼睛衝他道了謝。
她咬了一口，糖衣在齒間碎開，山楂的酸直衝舌尖，酸得她眯起眼睛，眼角滲出一點水光。
大約是三十年前，她剛入化神夜晚總是會做夢，夢裡模模糊糊有許多影子，看不清臉，只知道里面有個人塞給她一串糖葫蘆，她咬下去，酸得直皺眉。
醒來之後別的都忘了，只記得那股酸。所以每次出任務前，她都要買一串糖葫蘆。習慣了，也不知道為什麼。
一個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小女孩一直盯著她手裡的糖葫蘆看，烏溜溜的眼珠子隨著她走動的方向轉來轉去，小嘴微微張著，饞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溫清菡被她這副模樣逗得笑出聲來，湊過去彎下腰，把糖葫蘆舉到她面前晃了晃，杏眼彎成兩道月牙：“想吃嗎？”
小女孩用力點頭，又怯生生地縮回母親懷裡。那母親不好意思地朝溫清菡笑了笑，正要說什麼——
一陣急風從護城河那頭捲過來，掀得滿街燈籠獵獵作響。
溫清菡面紗的繫帶被風扯開，那條薄薄的粉紗被捲上半空，在燈火中打了個旋，像一片不肯落地的桃花瓣，悠悠地飄過人群，飄上城樓，最終輕飄飄地落在了符彥卿搭在欄杆邊的手背上。
符彥卿站在主城樓之上，身穿一襲墨綠色錦袍，衣襟與袖口皆以暗金絲線繡著符家的雲紋族徽，在滿城燈火下流光暗轉。
他比兩百年前更加削瘦，眉骨愈發顯得高挺，那雙寒星似的眸子被滿城燈火映得明滅不定，通身上下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卻自有一種久居高位之後淬鍊出來的、不怒自威的氣度。
城樓下的人潮如蟻，笑聲、叫賣聲、絲竹聲混成一片。可他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看。
每年燈會，他都會在這裡站上一整夜。
等一個明知道不會來的人。
風從城樓那頭捲過來，吹得他暗金色的髮帶獵獵作響。
他垂眼看了看手背上那片不知從哪飄來的粉紗，本欲隨手拂去，指尖卻在觸到那層薄紗的瞬間頓住了。
紗上有一股極淡的甜軟香氣，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溫溫熱熱的，被夜風送過來時幾乎要散盡，卻又纏著他不肯走。
符彥卿抬起頭。
他先看見的是那串糖葫蘆，紅彤彤的舉在半空，然後是一隻遞糖葫蘆給小女孩的手，指節纖細，指尖泛著淡粉。再然後，是那張臉。
面紗沒了，滿街的燈籠把她照得清清楚楚。粉色衣裙，銀線芍藥，髮間霜花銀飾在燈火下碎芒流轉。她正彎下腰跟小女孩說著什麼，杏眼彎成兩道月牙，眼尾那顆淚痣被燭火映得殷紅欲滴。
符彥卿整個人僵在城樓上。
滿城的燈火、煙火、人聲，在這一刻全部褪成了無聲的背景。他的瞳孔劇烈地縮了一下，握著欄杆的手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停了。
溫清菡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直起身來，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層層人群，落向城樓的方向。
隔著一整條長街的距離，隔著兩百年的光陰，她的視線和符彥卿的目光在漫天燈火中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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