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從傳送陣裡跌出來時，左肩的衣料碎了大半，血已經凝成暗褐色，貼在皮膚上。肋下也有一道，不深，但一路撐回來，靈力耗了大半，臉色白得像紙。
孟筱正從外門膳堂出來，手裡端著一碟沒吃完的桂花糕。她如今是外門丹霞峰的執事長老，鬢邊添了幾縷白髮，人卻還是那副爽利性子，見了沈琢這副模樣，手裡的碟子差點摔了。
“沈師兄？！”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頭擰得死緊，“你怎麼傷成這樣？誰幹的？”
沈琢擺了擺手，沒說話，抬腳就要走。
孟筱哪裡肯放他走。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又不敢碰他肩膀上的傷，只拉著他的小臂把他往藥峰的方向拖：“你等等——先去藥峰處理一下，這麼深的傷口不處理會爛的。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追那個殺千刀的兇手去了？沒追上？”
沈琢被她拽著，腳步虛浮地跟了兩步，聽見“兇手”兩個字，臉上擠出一個苦笑。
孟筱沒看見他的表情，還在絮絮叨叨地罵：“那個天殺的，敢動我們太虛宗的人，等抓到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沈師兄你別急，掌門已經傳了信給各大世家，符家那邊也答應幫著查。你師侄的事我們心裡都記著呢，早晚給你討回來。”
她說著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灰敗，以為他是傷心過度，放軟了聲音安慰道：“你也別太自責了。那孩子的事不怪你。你追了這麼多天，先歇歇，把傷養好了再說。抓兇手的事不急這一時——”
“是溫清菡。”
沈琢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孟筱拽著他袖子的手猛地一頓。
“你說什麼？”
沈琢抬起眼看她，那雙溫潤的眼睛裡全是紅絲，眼底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過又重新拼起來的疲憊。
“殺人者，溫清菡。”
孟筱愣在原地，手裡的桂花糕碟子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和糕點濺了一地。
“溫溫？”她的聲音發飄，像是沒聽清，“你說溫溫？那個……那個溫清菡？”
沈琢沒再回答。他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轉身繼續往漱玉峰的方向走。竹青色劍服的背影在暮色裡被拉得很長，肩頭的傷還在往外滲血，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腳步又沉又慢，像踩在什麼東西上面。
孟筱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她看著沈琢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漱玉峰的山道盡頭，忽然想起兩百年前那個蹲在演武場邊啃桃子的姑娘——她舉著桃子衝自己彎眼睛，說“孟孟你吃不吃，可甜了”。
孟筱慢慢蹲下來，伸手去撿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劃了一下也沒察覺，只是低著頭，很久很久沒有站起來。
漱玉峰的靜室冷得像一口深井。
顧錦朝剛出關不久，正盤膝坐在蒲團上，膝前橫著一柄劍。劍鞘是深灰色的，沒有紋飾，素淨得近乎寡淡，只在劍格處刻了兩個小字——問情。
這是他棄了無情道、轉修至情道之後，從劍冢裡重新取出的那柄劍。
斬情劍被他親手封回了劍冢深處，連同那二十年的無情歲月一起，沒打算再碰。
他手裡卻在擦另一柄劍。
春喧。櫻粉色的劍鞘被他用一塊細綢反覆擦拭，從鞘首擦到鞘尾，又從鞘尾擦回鞘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