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宇建在半山腰上，飛簷翹角，紅牆黑瓦，比方才那間客棧氣派了不知多少倍。
香火極盛，濃白的煙氣從正殿裡湧出來，順著臺階往下淌，混著一種近乎甜膩的香燭味。
溫清菡被裴望舒拽著從後牆翻進去時，腳下一滑，差點踩進香灰池裡。
她蹲在廊柱後面喘氣，回頭瞪了裴望舒一眼。裴望舒正靠在柱子上緩氣，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不動了。
溫清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往臉上一摸，心裡咯噔一下。
易容術沒了。方才跑得急，那層薄薄的偽裝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露出底下一張完整的臉。
她本能地想再掐訣補上，手指已經結了一半的印，卻被裴望舒按住了手腕。
“別補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目光還停在她臉上，“反正這裡沒人認識你。”
溫清菡沒理他，還是把易容術補上了。
兩人躲在正殿後面的夾道里，透過廊柱的縫隙往外看。
殿裡香客不少，大多是妖修，有化形不全的，有頂著獸首的，來來往往，在殿中那尊巨大的神像前跪拜叩首。
溫清菡的目光掃過神像時，頓住了。
那神像塑的是一個女子，通體白玉，衣衫飄舉，面容慈悲而清冷。眉眼細長，鼻樑秀挺，下頜尖尖的，左眼下方——塑著一顆極小的、殷紅的淚痣。
溫清菡盯著那顆淚痣，指尖不自覺地摸向自己左眼下方。
像。
太像了。
她正愣著，殿中忽然響起一陣絮絮叨叨的禱告聲。
一個老嫗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然後雙手合十，仰頭看著神像，嘴裡唸唸有詞：“神女娘娘在上，老身兒子今年進山打獵，求娘娘保佑他平安回來。老身上次供的那籃果子，娘娘若是吃了覺得好，老身下回再供……”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也在磕頭：“娘娘保佑我家那口子開春的商隊順順利利，別叫那些世家的人扣了貨。娘娘大慈大悲，信女回去給您多燒兩炷香。”
又有一個穿短打的年輕妖修，跪得闆闆正正，聲音不小：“娘娘，我今年想考妖衛，求娘娘開恩，讓江主多招幾個名額。我練了三年了，就是使不好刀，娘娘要是顯靈指點指點——”
殿裡進進出出的妖修絡繹不絕，每一個都跪，每一個都求，求什麼的都有。
求平安的，求財運的，求姻緣的，求子嗣的，求妖主開恩的。
溫清菡蹲在廊柱後面，聽著那些絮絮叨叨的禱告，越聽越覺得哪裡不對。
她偏過頭看裴望舒，裴望舒也在看那尊神像。他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繃著，眼底浮著一層她看不太懂的光。
“這個神女，”溫清菡壓低聲音，“什麼時候開始供的？”
裴望舒沒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靠在廊柱上，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複雜，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
“江霽川坐上妖主之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被殿中的香火氣和禱告聲吞了大半，“他統一妖界第二年，下的令。”
“妖界各城各鎮，皆立神女廟，供神女像。他還頒了令，神女廟的香火錢由妖主殿撥，不徵香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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