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風裹著細雨,從菜市口的火場一路追到西直門外。
蕭七娘蜷在草料車夾層裡,鼻腔中滿是乾草與馬糞的氣味,身側還殘留著方才從火場裡帶出的菸灰。
她掌心的舊繭貼著木板,能感受到車輪碾過碎石時細密的顛簸——出了城,馬車便快了起來,趕車的張誠不知何時換了件短褐,儼然一副農家老僕的模樣。
他偶爾咳嗽兩聲,像尋常夜行趕路的人,但蕭七娘聽得出來,那是暗號:“平安”。
草料車在城外官道岔口停下,遠遠傳來幾聲夜梟。
張誠低聲說:“姑娘,劉三福在前頭槐樹下接應。”
蕭七娘沒有立刻動,先屏息聽了片刻,確認四周沒有馬蹄聲,才從草料堆中鑽出。
她身上還穿著東宮匠作監那身青色直裰,衣角被火燎去一角,袖口沾著血——不是她的血,是方才縱火時張誠砍傷的一名東宮護衛濺上的。
她順手將頭髮攏成個道髻,又從懷裡摸出那根易容銅管,在臉側仔細按了幾下,又把頰邊一顆痣的位置挪了半寸,這才跳下車。
老槐樹下果然停著一頭騾子,劉三福蹲在樹根邊拔草。
他見蕭七娘走近,也不起身,只掀了掀斗笠:“姑娘還認得路?”蕭七娘點點頭:“往西山走,繞太子溝,別走大嶺。”
劉三福咧嘴一樂,露出一口黃牙:“得嘞,您坐穩。”
他拍了拍騾子屁股,拖著車轅便往小路拐。張誠目送他們走遠,才轉身消失在夜幕裡。
一路無話。
劉三福趕車極穩,專挑山坳里人跡罕至的土路,遇到夜巡的斥候便遠遠避開。
蕭七娘靠著車板,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像走馬燈一樣轉著這些天的經歷:齊仲明的試探、文華殿的傳召、張誠撬開偏院門鎖時銅鎖落地的脆響,還有菜市口火光沖天時,她親手將那封記載東宮暗樁名單的薄紙從懷裡換到草料車板縫裡的動作。她摸了摸腰間縫著的暗袋,紙卷還在。
這紙名單是她用兩個月時間,藉著總檢迅雷銃的許可權,從東宮匠作監的賬冊、工匠的閒談、齊仲明書房的廢紙簍裡一點一點拼出來的。如今總算要交到朱瞻均手裡了。
天亮時分,騾車終於拐進西山腹地。
林間霧氣未散,劉三福打了個唿哨,馬上便有獵戶打扮的人從樹叢裡閃出,驗過腰牌,領著他們往地下工坊的入口走去。
入口藏在半山腰一座廢棄的石灰窯裡,掀開石板,是一條向下的窄道,兩壁插著火把,溼度恰到好處,連靴聲都顯得悶沉。蕭七娘走進通道,聞見熟悉的硝石和油脂氣息,心裡總算安定下來。
穿過三道鐵門,便是西山地下三丈的核心工坊。
水力沖壓機沉重的撞擊聲從深處傳來,黃銅彈殼在槽道里滾動,叮叮噹噹地落在筐中。
工坊穹頂吊著幾十盞防風燈,亮如白晝。
鐵面人沈墨言正站在一張長桌前,手裡拿著一枚剛沖壓好的彈殼,對著燈眼細看,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那副青銅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亮,他見過蕭七娘數次,此時認出了她的走姿:“回來了?”
蕭七娘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沈墨言身後的鐵桌,見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圖紙,上面畫著後裝線膛槍的閉鎖結構,標滿了密密麻麻的尺寸。
她沒有多問,只問:“王爺呢?”沈墨言拿彈殼朝裡間努了努嘴:“在裡面,於老爺子也在。”蕭七娘緊了緊衣領,往裡走去。
裡間是一個極小的議事室,石壁上嵌著幾盞油燈。
朱瞻均坐在一張鋪了厚褥的椅上,左腹處明顯隆著,藥布從衣襟下露出一角,面色蒼白,但眼神仍帶著銳意。于謙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個菸斗,卻沒點火,低頭在看一份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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