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五月初九,朱瞻均乘“驚蟄”號蒸汽機車返京述職。
這輛機車是他剛命名的——春雷乍動,萬物復甦。
他坐在車尾觀察廂裡,窗外的太行山脈在暮色中如鐵鑄的屏風,鐵軌望不到盡頭,車輪碾過鋼軌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節奏。他想起四年前初穿來這具身體時,大明還沒有一根鐵軌,如今京寧鐵路已貫穿南北,西延鐵路即將通達蘭州,江南支線也已延伸至松江與寧波。桌上攤著沈墨言從廈門發來的急報:船塢籌備順利,但佛郎機人的探子在泉州頻繁活動,似有重新集結的跡象。
紀綱親自送來了錦衣衛的秘密調查結果。他一身玄色勁裝,面容沉肅,在顛簸的車廂裡立定施禮:“殿下,泉州那邊有動靜。自陳德順一夥下獄後,陳家殘餘的族人陳應龍帶著幾個死士逃往呂宋,投靠了盤踞在那裡的佛郎機人。據潛入呂宋的細作回報,他們正糾集當地浪人武士和海盜,準備對廈門船塢下手,欲一舉炸燬尚未成形的鐵殼船,絕我大明海上後患。”
朱瞻均冷笑一聲,“蒸發”不是這個詞,他放下手裡的銅卡尺,這東西如今已掛在他腰間,同沈墨言那把一模一樣,是他讓工坊精鑄的。“陳應龍想學他叔父,勾結外夷斷我海上商路?他卻不知,‘飛蛟’號已連過一次南洋,蒸汽鐵殼船不是木船,豈是幾包火藥就能炸得動的。”他沉吟片刻:“傳令沈墨言,命他加快‘凌雲’號進度,以防禦為主,切莫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他抬頭望向窗外,山河如卷軸般鋪展。他知道這條鐵路的背後藏著多少算計:宋禮門生的落網,東宮舊黨的戒心,漕幫清流的不忿,泉州海商的記恨。這些人不會輕易接受一個“鐵龍”呼嘯、蒸汽鐵船劈波斬浪的新大明。但他更知道,箭已在弦,若要保住這太孫之位,保住這條工業新路,便不能退。
次日抵京,朱瞻均在文華殿面見朱棣。朱棣躺在御輦上,雖然面上有些倦色,但精神尚好,見到他眼中便亮了。“朕聽說你在寧波與那滿剌加使臣談定了六成關稅分賬,還擊沉了佛郎機人的大帆船?好!朕原以為‘鎮北皇太孫’的封號已是抬舉,你倒好,才不過半月,又要給朕變出一個‘鎮南洋’來?”他笑著咳嗽兩句,朱瞻均忙上前替他拍背。
朱瞻均簡明扼要地稟報:沈墨言的鐵船航海錄已編成,證實鐵殼蒸汽船完全可靠;倭寇及佛郎機殘部正蠢蠢欲動,他打算親赴廈門坐鎮,一是督建遠洋船塢,二是重新整飭泉州海貿稽查分司,三是借剿寇之機,將南洋航路的貿易權牢牢握在朝廷手中。他特意提到:“皇爺爺,孫臣以為,一味海禁,反而讓沿海良民淪為盜賊。不如開放合法海貿,以官軍護航,令走私無可藏身。此次設泉州分司,正是斷陳家餘孽的根本之法。”
朱棣撫須沉思,點了點頭:“朕準你便宜行事。但宋禮那邊剛消停,清流御史們正盯著你開海引、造鐵船。你不要把動靜搞得太大,免得朝堂再起波瀾。”他頓了頓,又低聲說:“老四那邊有人稟報,漢王在高牆內又鬧過一次絕食,趙德的餘黨雖清剿乾淨,但仍有人想劫他出去,你此去南方,須要多留個心眼。”
朱瞻均謝恩出宮,隨即去北鎮撫司見紀綱,將一份自己親繪的南洋防禦圖遞過去,“你讓駐守寧波海軍學堂的教官按此圖演練水師陣型。我此去廈門少則一月,多則兩月,京中若有變,你可直接以密旨調西山大營。”紀綱領命。
五月中旬,朱瞻均乘“驚蟄”號蒸汽機車南下,同行的有工部一位年輕主事邵思誠,還有錦衣衛千戶李忠。機車抵達徐州後,轉乘“如虎”號明輪蒸汽船沿運河南下。沿途,朱瞻均看到運河兩岸不少船戶仍用纖繩拉拽,與高歌猛進的蒸汽船形成鮮明對比。他在甲板上召集隨行的匠師,談了一路:“蒸汽機若能小型化,今後江河之上,千帆皆可不用纖。朕……”他頓了頓,改口道:“孤這次去廈門,要在船塢裡試用新型高壓蒸汽機,為‘飛蛟’換一換心臟。”
船到揚州時,邵思誠提醒他,揚州碼頭有鹽商擺酒相迎,其中便有漕運大戶。朱瞻均本不想停靠,但邵思誠低聲道:“殿下,這些人暗中是漕幫的靠山。陳德順案後,漕幫已不敢再明著作對,但若連面都不見,恐怕他們會以為殿下要趕盡殺絕。”朱瞻均想了想,讓人傳話:“孤宴當地士紳只一盞茶的工夫,不吃席。”他在碼頭棧橋上簡短見了眾人一面,當眾宣佈一個訊息:朝廷將在揚州設蒸汽機修造分局,招募本地工匠,工資高過私窯三成,若有願意入股者,可按章程認購股份。鹽商們面面相覷,既不敢反對,又狐疑這是不是又要刮銀子。但朱瞻均只留下這麼一句,便轉身登船,他身後傳來有人小聲說:“這位太孫跟當年的永樂爺一樣,做事幹淨利落,不帶一點泥水。”
五月二十日,朱瞻均抵達松江府,先到蕭七娘的船廠檢視。蕭七娘正在作坊裡裝配一臺新式冷凝器,渾身油汙,見了他行了個萬福,咧嘴笑道:“殿下,這冷凝器是沈神匠改良的,能把鍋爐裡的熱氣回收,同樣一船煤,能多跑半程路呢!可惜管子介面的螺絲,咱們車床車得不夠圓,老漏氣。您來得正好,您那銅卡尺借我使使?”朱瞻均笑遞給她:“卡尺給了你,我掛什麼?”蕭七娘指指他腰間:“您那兒不還掛著嗎?”這是句玩笑話,朱瞻均卻當真解下銅卡尺:“送你了。回頭再讓我匠造司鑄十把,全工坊每人都配一把。”
蕭七娘呆住了:“這……殿下,這可是您親手製的量具呀!”朱瞻均說:“一把尺子而已。要是松江船廠能靠它造出更圓更緊的管道,哪怕多跑一百里海路,一百把也值得。”蕭七娘眼圈一紅,鄭重合上銅尺,轉身叫來船廠的匠作頭目,把尺寸要求傳下去。
次日,朱瞻均換上便服,只帶李忠和兩名護衛,悄悄探看松江港口的走私暗口。他站在一座三層酒樓的窗後,看到港外零星有幾艘小船夜裡不點燈,往小灘頭卸貨。李忠低聲說:“那是有引的船到外洋跑貨,但不在官碼頭報驗,十有八九是夾帶鐵器和南洋香料。”朱瞻均讓他記下船號,卻道:“不要現在抓,等從廈門回來再一併清算。咱們這次就是要讓泉州和松江的商人都知道,官船出海跑得快、又有兵護航,誰還願走那些危險的黑貨道?”
離開松江,沿海路南下,五月底抵廈門。廈門灣裡已是另一番景象:海邊立起十幾座高爐,煙囪吐著黑煙,鐵錘聲叮噹不絕。沈墨言戴著護目鏡正在船臺上指揮工人安裝蒸汽錘,見朱瞻均風塵僕僕而來,抹了把臉上的灰笑道:“殿下,您來得正好!剛把‘凌雲’號龍骨合攏,可鉚釘總是不緊,船板滲水。我正琢磨呢——”
朱瞻均走近看那船殼,外層鐵板鉚接處果然有幾處縫隙。“鉚釘太短。”他蹲下用手摸了一遍,“鐵板比鉚釘直徑厚出兩成,鉚接了按不住。你用的鉚釘是不是從車床上一次車下來的?”沈墨言點頭,“按您圖紙設計,鉚釘杆徑是孔徑的九成,誤差正負半絲。但鉚接時工人怕熱鉚釘冷卻收縮不夠,多敲了幾下,讓釘頭變形。”朱瞻均站起身:“鉚接的工序要單獨設工位,鉚釘加熱後不許用錘猛敲,要用水壓機壓合,這樣才能均勻。”沈墨言一拍腦袋:“我就說少了臺機器!殿下,您畫個水壓機的樣子,我讓工匠連夜趕出來。”
朱瞻均當夜畫出簡圖,委託沈墨言製造。自己卻住進廈門海防營,與千戶李忠商議佈防。錦衣衛傳來可靠情報:陳應龍與佛郎機頭目率七艘武裝船,載著三百多人,已離開呂宋,預計三日內抵達。朱瞻均吩咐李忠:“不可被動迎敵。你今夜帶二十人化裝成漁民,到料羅灣外的幾個礁島潛伏,看他們是否想偷襲船塢。”李忠領命。
五日後,船塢外深夜火起。佛郎機人果然趁夜摸黑,想用火船撞船塢。但他們撞上的不是木排,而是沈墨言緊急趕造的“瑞龍”號明輪蒸汽船——這艘船原本是拖運石料用的,船上沒裝火炮,但船頭焊了半尺厚的鐵角。朱瞻均站在船塢望臺,見遠處海面火光亮起,一艘火船呼隆隆衝來,瑞龍號噴著黑煙迎上去,一聲巨響,火船被撞得碎木飛濺,火焰漫天。佛郎機人的三艘帆船在後面一字排開,炮火齊鳴,瑞龍號鐵殼上冒出火花,但鐵板沒穿透,蒸汽船頂著彈雨衝過敵人陣線。
這時,朱瞻均命放起煙火訊號,早已埋伏在料羅灣深處的“飛蛟”號與“如豹”號從兩翼包抄,震虜火器卒乘快艇登上敵船接舷,燧發槍齊射,把佛郎機人的甲板打成蜂窩。陳應龍在最後一條船上見勢不妙,想轉舵逃遁,卻被“凌雲”號新裝的高壓蒸汽炮——其實是一門加長管的短管艦炮——一發擊沉了船艉,陳應龍落水被擒。
天色破曉,海面漂浮著斷桅殘帆,火光漸漸熄滅。
朱瞻均冷笑:“他們倒會挑地方。可惜晚了。”
戰後,朱瞻均下令正式設立“廈門海舶司”,與泉州稽查分司互為犄角。他抽調松江船廠的匠師,在廈門塢廠立起一座新式蒸汽鏜床——這是他把前世記憶與沈墨言實測結合設計的,能鏜出內壁光滑的炮管和汽缸。他在船塢門前立了一塊鐵牌,上鐫八個字:“煤鐵為骨,海濤為路。”
回京的路上,他在“如虎”號上親自繪製第一幅南洋航海圖,圖上標出了廈門至馬六甲的航路、島嶼、礁石、季風月份,還寫下了“鎮南洋”三個小字。他在圖邊批註:“海圖之精確,乃國威所繫。日後海軍學堂須將測繪列為必修,凡舶司出海,無論官商,人人須先識海圖、測羅盤。”
八月初,他回到京師,向朱棣獻上戰俘名單、繳獲的佛郎機艦炮以及廈門航路圖。朱棣看後點頭道:“你這一趟,不僅打掉了陳家餘孽,還給朕畫出個新頭緒來。南洋諸國若得知大明鐵船已經到了廈門,恐怕都要捧金來拜了。”朱瞻均卻神思凝重:“皇爺爺,孫臣這次親眼見到海上之敵,雖勝猶懼。佛郎機人船小而炮快,雖然不敵我鐵殼蒸汽船,但他們勝在熟悉海路、能在各地落腳。我大明若不把航路摸透,今日驅走一撥,明日還會再來。”
他隨即呈上一份《海圖初展疏》:請以廈門、寧波兩處為基地,各建一支常備蒸汽鐵殼艦隊,每隊配船五艘,常年巡弋馬六甲至長崎一線;在滿剌加設“官辦港務司”基礎上,再於占城、暹羅設兩處補給站;並請於太學之內增設“海事科”,不僅教駕駛、造船,更要教測星、畫圖。朱棣聽著,目光深遠,緩緩道:“這大明江山,你替朕看遠了一步。朕準了,第一步先按你說的做,設南洋巡察府,統管海政。”
朱瞻均拜謝出宮。他沒有立即去海政衙門,而是回到西山工坊——那裡已經堆滿了沈墨言從廈門運來的新型鉚釘機和一臺改進後的蒸汽鏜床。他讓人把原先那臺老式車床上的誤差標準板拆下來,親自換上新配的黃銅刻度尺,然後對工匠說:“從今日起,所有出廠的炮管、槍管,都用這種尺子核驗,合格品打上‘匠造司驗訖’的火印。一件不合格,絕不出坊。”
站在西山工坊的瞭望臺,看著遠處鐵軌上賓士的黑色機車噴吐白煙,近處新培育的棉花試驗田開出一朵朵白花,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那個想要開創的新世界,越來越近了。一陣風拂過,他摸了摸腰間新配的銅卡尺——蕭七娘把那把老尺又寄了回來,說是“借物還主”,但他知道她偷偷複製了一把。他微微一笑,目光越過群山,彷彿看見了大海那一頭,更多未知的航線正在等待被鐵腳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