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
西市口。
天陰著，雲壓得很低，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初春的溼冷。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從刑部街一路排到西四牌樓，
刀出鞘，弓上弦，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圍觀百姓擠在兵丁身後，裡三層外三層，
連街兩旁的茶樓酒肆二樓窗戶都擠滿了腦袋。
有人挎著籃子賣炊餅，有人踮腳張望，
也有老婦拄著柺杖，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唸佛還是在罵人。
刑場設在牌樓底下。
地上鋪了一層薄沙，沙上洇著前幾日行刑留下的暗色印子，洗不乾淨。
監斬官的蓆棚搭在牌樓東側，棚前豎著一根粗木杆，
比牌樓還高出一截，那是用來懸首示眾的。
棚裡坐著刑部主事和都察院的一名御史，
常升坐在棚外的一張矮凳上，手裡攥著刀柄，指節發白。
藍玉騎在馬上，遠遠地立在人群外圍，沒有靠近。
李景隆站在更遠的地方，背靠著一棵老槐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張政帶著一隊錦衣衛站在刑臺側面，腰間繡春刀未出鞘。
午時三刻一到，三聲號炮響過，人群的嘈雜聲猛地低了下去。
鄧鏞被押上來時，身上只穿著一件髒汙的中衣，
頭髮散著，用一根草繩胡亂束著，
臉上還留著詔獄裡的淤青和結了黑痂的口子。
他的腳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每走一步，鐵鏈便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淺痕。
他走到刑臺前，站住了，抬起頭，環顧了一圈。
圍觀的百姓擠得密密麻麻，有人朝他扔爛菜葉，
有人吐口水，有老婦拄著柺杖罵：“鄧家忘恩負義！
皇上對你們鄧家哪裡不好！”
鄧鏞沒有躲，也沒有回罵。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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