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洋。
齊泰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吐了。
他趴在船艙底板的草蓆上，兩隻手死死摟著懷裡那隻油布包，
整個人隨著船身一上一下地顛，五臟六腑像被人攥在手裡來回揉搓。
他張開嘴想喘口氣，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這回吐出來的只剩苦膽汁，黃綠黃綠的，掛在嘴角，
他拿袖子胡亂一抹，把油布包摟得更緊了些。
“齊兄，你還能撐住嗎？”
黃子澄蹲在船艙角落，一手攥著算籌，
一手往攤在膝上的小冊子裡記著什麼。
船身猛地一歪，他整個人往旁邊栽了半尺，
腦袋撞在艙壁上，悶哼一聲，手裡的算籌撒了兩根。
他沒有去撿，先低頭看了看冊子上的字有沒有被蹭花。
齊泰從草蓆上偏過頭，看著他，嗓子啞得像砂紙：“你……你還在記？”
“風從東北來，浪頭打上甲板七次，左邊船舷裂了一道縫，
船工說用麻絮塞住了，勉強撐著。”
黃子澄一邊說一邊往冊子上添了幾筆，語速快得像在背賬，
“二號船半個時辰前還看得見桅杆，現在看不見了。
要麼是跑遠了，要麼是——”
他沒說下去。
齊泰閉上眼，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船艙底板上。
福船的底艙又悶又潮，混著海水、桐油和嘔吐物的味道，燻得人腦仁疼。
可這底艙是整條船上最穩當的地方，
福船底尖上闊，最下一層實土石壓艙，輕易翻不了。
他上來之前特意問過船工，船工說只要底艙不進水，船就沉不了。
“祖闡、克勤兩位法師，當年走的也是這條路。”
齊泰忽然開口，聲音悶在臂彎裡，“明州出海，過黑水洋，到博多。
他們在博多等了兩年才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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