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既點明瞭自己的“缺陷”，又將其巧妙融入“賞菊”主題，上升到“各美其美”的境界，姿態一下子高了起來。幾位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蘇念慈繼續，語氣更加活潑：
“再比如宴上禮儀。行禮要標準，步伐要合度，說話要輕柔……規矩自然要守。可臣女有時好奇，定下‘笑不露齒’這條規矩的前輩，自己私下裡，是不是也曾經開懷大笑過？若人人時刻緊繃，這‘賞’的樂趣，怕是也要打折了。”
她說著，做了一個極其標準卻略顯誇張的屈膝禮，然後又做了一個放鬆自然些的欠身，對比鮮明，卻不含惡意：“禮儀是框架，讓我們知道如何舉止得體。但在這框架內，是否也該留些許真情流露的餘地？畢竟，我們賞的是有生命、有風骨的花，不是僵硬的木偶戲。”
殿內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蘇念慈見氣氛稍松，話鋒一轉，引入正題：
“故而，臣女家中繡坊，做這‘菊韻’系列繡品時，便想著，既要合乎禮儀之‘雅’，也要有些許自然生趣之‘真’。”
她示意春蘭開啟錦盒，取出那幾樣繡品，一邊展示，一邊解說：
“比如這方手帕，‘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沒有繡滿幅的富麗菊花，只取籬邊一角，疏疏落落，留白處見想象，正是那份‘悠然’之心。”
“這暖香球，雙面異色，一面是眾人皆見的傲霜秋菊，一面是唯有自己知曉的月下修竹。外雅而內秀，暖手亦暖心。”
“還有這多寶繡囊，形似菊苞，內有乾坤。女子隨身之物，亦可井然有序，雅緻方便。”
她的解說緊扣“雅趣”與“本心”，將每一件繡品的寓意都提升到了精神層面。幾位嬤嬤傳看著繡品，眼中讚賞之色漸濃。繡工精湛，設計巧妙，寓意更是拔高了一層，比那些單純炫技的物件不知高明多少。
張嬤嬤仔細看了看那暖香球的雙面異色繡，又嗅了嗅那小瓶中的“金菊凝香露”，點頭道：“心思確實靈巧。這香露也雅緻，不似尋常香料甜膩。”
蘇念慈心中一鬆，知道最關鍵的部分通過了。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位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李嬤嬤忽然問道：“蘇小姐這‘諧趣說禮’，聽著倒是新鮮有趣。只是……宴上貴人云集，有些話題，是否還需斟酌？譬如方才提到的‘笑不露齒’，雖是趣談，但若被某些古板的夫人聽見，恐生不快。”
來了。蘇念慈早有準備，恭敬答道：“嬤嬤提醒的是。臣女省得，雅集之上，趣談只為調劑氛圍，主旨仍是頌揚天家恩德、宴會雅意。故而臣女在正式呈演時，會略去可能引起歧義之處，多講些菊之典故、禮之溫情，最後落腳於感恩皇恩浩蕩、皇后娘娘辦此雅集澤被閨閣。不知嬤嬤以為如何？”
她既接受了批評，又表明了自己懂得分寸，會調整內容。態度誠懇，理由充分。
李嬤嬤臉色稍霽，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便好。這‘諧趣說禮’的形式倒是無妨，皇后娘娘也喜新奇雅趣之物。只是言辭務必再三斟酌，不可有絲毫輕慢之態。”
“臣女謹記。”蘇念慈再次行禮。
張嬤嬤與其他幾位嬤嬤交換了一下眼神，終於開口道：“節目尚可，繡品亦佳。準了。蘇小姐，記住李嬤嬤的話，慎言。”
“謝嬤嬤！”蘇念慈真心實意地道謝。這一關，算是驚險過關了！
蘇憐月在一旁看得又嫉又恨。憑什麼蘇念慈那些“歪理邪說”和“奇奇怪怪”的繡品能被認可？而她苦練多日的舞蹈卻被挑刺？
登記完畢，兩人退出擷芳殿。蘇憐月快走幾步，與蘇念慈並行，壓低聲音，語帶諷刺：“姐姐真是好口才，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只是妹妹提醒姐姐，嬤嬤們這裡過了，宴上那些夫人小姐的眼睛可更毒。姐姐可別得意太早，到時候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丟了蘇家的臉，父親可饒不了你。”
蘇念慈腳步未停，目視前方，淡淡道：“不勞妹妹費心。妹妹還是想想，如何把‘妖嬈有餘，莊重不足’的舞姿，改得‘合分寸’些吧。畢竟，賞的是菊，不是別的什麼花。”
“你！”蘇憐月被戳中痛處，氣得臉色發白。
蘇念慈不再理她，帶著周嬤嬤和春蘭，朝著御花園的方向走去。陽光穿過宮牆，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脊背挺直，步伐沉穩。
第一道關卡已過。
真正的較量，即將在御花園的宴席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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