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那份入股契約草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蘇念慈幾日不得安眠。
五萬兩白銀，軍需渠道，工藝配方……每一樣都足以讓任何商人瘋狂。可她拿著那份紙箋，在燈下反覆研讀，越讀心越沉。條款看似優厚，字裡行間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控制力——那“重大決策知情權與建議權”，定義模糊，可寬可窄；三成股權雖不控股，卻已是單一最大股東，足以影響方向；而“景王府”這個烙印一旦打上，便再難剝離。
她找來錢有福和春蘭商議。錢有福激動得鬍子都在抖：“五萬兩！大小姐！這是天大的機會！有了這筆錢，咱們立刻就能把莊子擴成真正的織坊，引進最好的蠶種和織機！軍需渠道更是金飯碗啊！”
春蘭卻更謹慎：“王爺不插手經營是好事，可……這‘念慈坊’往後，真還能完全由小姐說了算嗎？況且，外頭會怎麼看？怕是要說咱們全靠王爺……”
兩種意見，代表了誘惑與隱憂。
蘇念慈最終決定，契約要籤，但必須修改。她熬了兩個通宵，結合自己有限的現代公司法知識，草擬了一份密密麻麻的補充條款和附件：明確界定了“重大決策”的範圍——僅限於涉及股權變更、超過五千兩的單筆投資、核心工藝轉讓等寥寥幾項；增加了己方對軍需訂單的成本核算權和利潤複核權；要求工藝配方必須以書面“技術轉讓協議”形式進行，並約定後續改進的歸屬；最重要的是，她加入了一條“退出機制”——若五年後雙方不再續約，景王府須按屆時市價轉讓所持股權，且雲錦閣有優先購買權。
她把這份修改稿交給了陳鋒，請其轉呈。心中已做好討價還價、甚至被拒絕的準備。
出乎意料，三日後，陳鋒送回了契約終稿。她那些苛刻的補充條款，除了“優先購買權”被改為“同等條件下優先”外，其餘幾乎全數保留。景王府的幕僚甚至將條款潤色得更加嚴謹專業。隨契約一同送來的，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北疆軍需被服制式詳解及工藝要求（試行）》，以及一張五千兩的銀票，註明是“首期入股定金，契約正式簽署後支付餘款”。
蕭景淵用行動表明：他的合作誠意，遠超她的預期。
沒有退路了。或者說，眼前這條鋪滿黃金與荊棘、直通青雲的路，已是她最好的選擇。
蘇念慈提筆，在契約末端，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從這一刻起，“念慈坊”與景王府，在利益和某種程度上，正式綁在了一起。
資金迅速到位。第一件事，便是按照契約約定和軍需擴充套件要求，大規模擴招人手。這次不再是小打小鬧，錢有福直接在西市和鄰近幾個坊市貼出告示：“念慈坊”高薪誠聘織工、繡娘、染匠、學徒，數量不限，熟手優先，生手可培訓，包食宿，待遇從優。
告示一齣，應者雲集。短短五日，報名者已逾兩百。專坊和正在改造的瑞福祥聯營店根本容納不下，蘇念慈當機立斷，租下了專坊隔壁一個更大的廢棄貨倉，緊急改造為招工面試和臨時培訓的場所。
面試由春蘭總負責，王娘子、趙娘子協助，錢有福把關背景。蘇念慈則坐在臨時隔出的“主考間”裡，透過竹簾，觀察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擴招是好事，但魚龍混雜，危機也暗藏其中。
果然，面試進行到第三天下午，春蘭拿著一份履歷，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小姐，這個人……有些不對勁。”
蘇念慈接過履歷。應徵者名叫柳青，自稱二十歲，原籍江南，家中原是織戶，父母雙亡後北上投親不遇，流落京城，有一手不錯的繡工和織布手藝。要求是進織工坊或繡房，工錢看著給，只求安身。
履歷看起來普通，甚至有些悽慘。但春蘭指著其中一處：“小姐您看，她說自己擅長‘雙面異色繡’和‘亂針繡’，這兩種針法在江南雖有人會，但不算普及。可她演示時，手法極其老道嫻熟，甚至……有些地方的處理，跟咱們雲錦閣改良後的針法很像。”
“很像？”
“對，比如雙面異色繡的藏線頭手法，還有亂針繡表現皮毛質感時那種虛實交錯，跟奴婢之前帶著幾個老師傅琢磨出來的小竅門，幾乎一樣。”春蘭壓低聲音，“這些改進，咱們從沒外傳過。就算是江南頂尖的繡娘，也不該如此巧合地用出一模一樣的技巧。”
蘇念慈眼神一凝。巧合？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還有，”春蘭繼續道，“她回答問題滴水不漏，太過流利，像背好的。問她江南風物，也能答上來，但細問某些織染細節，卻又有些含糊。錢掌櫃私下找人去她說的投親那條街打聽過，根本沒她說的那戶親戚。”
商業間諜。這個念頭瞬間浮現在蘇念慈腦海。錦繡閣？彩雲坊？還是……蘇憐月？派一個手藝精湛的繡娘混進來，既能偷師學藝，關鍵時刻還能搞破壞，比如在重要的軍需品上做手腳。
“她應聘的是織工還是繡娘？”
“繡娘。而且要求進專坊的核心繡房。”春蘭道，“奴婢以‘專坊暫無空缺，需從外圍繡房做起’為由，暫時穩住了她，說要等小姐您最後定奪。”
蘇念慈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錄用她。”
“啊？”春蘭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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