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啥求不求的。”陳香蘭眼圈紅紅的。
“我不讓你去送機。”傅笙簫說。
“為啥?”陳香蘭急了,“我都準備好了……”
“因為我不想讓你看見我被抬上飛機的樣子。”傅笙簫打斷她,臉上帶著一絲倔強的驕傲,“我想在你記憶裡,永遠是那個站著的、能給你講道理的傅老師。而不是一個連路都走不動的病人。”
陳香蘭看著他,明白這是男人最後的尊嚴。
“好。”她咬著嘴唇,忍住淚水,“我不去。我在醫院門口送你。”
“還有。”傅笙簫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信封,“這個,你拿著。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回不來了。你把這個交給正南。這是我關於那個高分子材料最後的一點構想,希望能幫到國家。”
陳香蘭接過信封,覺得沉甸甸的。
“但我有個條件。”傅笙簫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你得答應我,好好把廠子做大。等我回來,我要看到咱們的產品賣到美國去,賣到那家醫院的超市裡。到時候我就指著那杯面跟那幫洋鬼子吹牛,說這是中國最厲害的女老闆做的。”
“行!”陳香蘭破涕為笑,伸出小拇指,“拉鉤。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追到美國去罵你。”
“拉鉤。”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定下了一個關於生命和希望的誓言。
第二天清晨,救護車停在樓下。
傅笙簫被抬上擔架。他穿著陳香蘭給他新買的中山裝,雖然瘦得脫了形,但釦子扣得嚴嚴實實,頭髮(雖然是假髮)梳得整整齊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透過玻璃,看見陳香蘭站在晨風中,用力地揮手,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眼淚卻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車子啟動了。
傅笙簫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
“再見,香蘭。等我回來。”
自打傅笙簫那老倔頭被抬上飛機送去美國,陳香蘭這心裡頭就跟缺了一塊似的,空落落的。
日子還得照常過,廠子裡的機器轟隆隆地轉,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可陳香蘭總覺得少了點啥。以前那老頭在的時候,沒事總愛端著個搪瓷缸子,在廠門口晃悠,看見她就唸叨兩句“科學管理”,要不就是嫌棄食堂的飯菜油大。那時候覺得煩,現在沒人唸叨了,耳根子清淨是清淨,可這心裡頭不清淨。
這天一大早,郵遞員小王騎著個綠色的二八大槓,還沒進廠門就按鈴鐺。
“陳廠長!陳廠長!有您的信!外國來的!”
這一嗓子,把陳香蘭從辦公室裡給震了出來。她手裡還拿著剛簽完字的單據,腳下生風,幾步就跨到了門口。
“快給我!”陳香蘭一把搶過那信封。
信封挺厚實,邊上印著紅藍相間的條紋,上頭貼著幾張花花綠綠的郵票,那是外國票子,看著就洋氣。上頭寫的字龍飛鳳舞的,全是洋文,也就中間夾雜著幾個漢字:“中國,陳香蘭收”。
陳香蘭捧著信,手有點哆嗦。這是老傅到了美國後寄回來的第一封信。算算日子,他走了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她是吃不好睡不香,生怕半夜接到個越洋電話報喪。
“林薇!林薇!”陳香蘭扯著嗓子喊兒媳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