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正帶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玩呢，聽見婆婆喊，趕緊跑過來。她現在可是廠裡的寶貝，專門負責跟外商對接，那一口流利的英語，連老外都豎大拇指。
“媽，咋了？出啥事了？”林薇見婆婆臉色發紅，還以為哪兒不舒服。
“快，給媽念念，老傅寫的啥。”陳香蘭把信塞給林薇，眼巴巴地盯著她的嘴。
林薇一看信封，笑了：“媽，您別急，我這就拆。”
信紙展開，薄薄的兩頁紙，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傅笙簫這人講究，哪怕是在病床上，字也寫得工工整整，透著股子讀書人的傲氣。
“香蘭見字如面：”林薇念道，“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美國的醫院住下了。這邊的護士雖然個子大，扎針倒是挺準，就是飯菜實在難吃。全是涼的，還要喝冰水，我這老胃哪裡受得了……”
陳香蘭聽著聽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嘴上卻罵道：“該！讓他矯情！有本事回來吃熱乎的啊！”
林薇接著念：“……醫生給我做了全面檢查，方案調整了。雖然每天還要掛好幾個小時的水，頭髮也掉光了，但我精神還行。昨天我還在病房裡跟那個美國醫生辯論了一下中西醫結合的問題，可惜他不懂中文，倆人比劃了半天，最後還是靠護士長把我們拉開的……”
陳香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抹了把眼淚：“這老東西，到哪兒都不安生。”
信的最後，傅笙簫寫道：“香蘭，勿念。我會努力活著，爭取早日回去吃你做的紅燒肉。另，廠裡的事你多費心，但也別太累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要是累垮了，我回去找誰蹭飯？”
林薇唸完，把信遞給婆婆。陳香蘭把信貼在胸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活著就好，還能罵人，還能嫌棄飯難吃，那就是有精神頭。
“媽，您是不是想給傅叔回信？”林薇看穿了婆婆的心思。
“回！必須回！”陳香蘭一拍大腿，“我得告訴他，廠裡一切都好，讓他別瞎操心，把那美國飯吃下去，吃不下去也得硬塞！”
可到了下筆的時候，陳香蘭犯難了。
她雖然識字，那是後來掃盲班學的，看個報紙賬本還湊合，真要寫信，那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她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鋼筆，跟捏著把殺豬刀似的，手心裡全是汗。
紙上被她戳了好幾個黑點子。
“親愛的老傅……”不行，太肉麻，那是資本家小姐才說的話。
“傅笙簫同志……”也不行，太生分，像是打報告。
陳香蘭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又抽出一張新的。
林薇想幫忙代筆，被陳香蘭趕出去了：“去去去，看孩子去。這信我得自己寫，有些話你寫出來沒那個味兒。”
這一寫，就是一下午。
等到太陽落山，陳香蘭終於把信寫好了。字歪歪扭扭，有的還寫了錯別字，用黑疙瘩塗了。但那是她的一片心。
信裡寫著：“老傅，信收到了。你個老東西命硬，閻王爺不敢收你。你在那邊好好治，別捨不得花錢，沒錢了跟我說，我給你匯。廠裡都好，我又招了一批女工，訂單排到明年了。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把你那堆破書全賣廢品站去。對了，你要是想吃辣醬，我想法子給你寄點過去，別在那邊饞壞了。”
封好信口，貼上郵票，陳香蘭覺得這比談成一筆大生意還累。
她把信交給小王，看著他騎車遠去，心裡默默唸叨：老傅啊老傅，你可得爭氣。這信寄過去得半個月，你得好好地等著讀這封信。
這以後，每週一封信，成了雷打不動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