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兒，來幫範大姐把樣本包起來。”林穗招呼了一聲。
“來了，姐！”林禾麻利地從賬臺後跑出來，手裡拿著麻繩和牛皮紙。她小小的十指飛快地穿梭，將幾塊樣布疊得方方正正，用牛皮紙包好，麻繩紮了個漂亮利落的蝴蝶結，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而在旁邊的小木凳上，林苗正撅著屁股，面前擺著一個小竹籃，正認認真真地數著剛收進來的銅板。
“一、二、三……八、九、十，這是一堆。”
小傢伙伸出小胖手指，將銅錢十個疊成一小摞，嘴裡唸唸有詞，“一、二、三……七、八、十……哎呀，又數亂了！”
看著林苗撓頭皺眉的小模樣，抱著孩子的家眷小翠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翠懷裡抱著的嬰兒林安剛吃飽奶，正含著指頭吐著奶泡泡。
小翠湊到林穗身邊，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壓低聲音歡快地說道：“穗姐，聽到了沒？五十匹呢！往後咱們每個月都有這筆固定的進項啦！剛才我這心裡還懸著呢，沒想到你三兩句話就把範師傅說服了。咱這鋪子，是真的要在法租界紮下根來了！”
“這才哪到哪，往後日子還會更好。”林穗摸了摸林安嬌嫩的小臉蛋，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轉過身，看著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案臺上，照射出空氣中細微飄舞的棉塵。
耳邊是林禾撕扯牛皮紙的沙沙聲、林苗數銅錢的奶腔，還有蘇阿姨重新踩響縫紉機那規律踏實的“嗒嗒”聲。
那一瞬間，林穗突然發現自己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情緒。
她竟然覺得很開心。
再也不是之前逃荒時那樣，每天提心吊膽的。
在這個亂世裡將日子過得踏實的感覺，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範裁縫收好樣布包，把軟皮尺重新搭回脖子上，喝光了碗裡的炒麥茶，一邊擦著角額上的汗，一邊順口閒聊道：“不過小林老闆啊，最近這市面上雖然看著熱鬧，可亂七八糟的事也不少。你這小店門面開著，招的女工又多，可得留個心眼。”
林穗心神微動，給範裁縫遞過一塊乾淨的手帕：“範大姐，這話怎麼說？”
範裁縫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最近不知怎麼的，街坊間好些姑娘都被人介紹去南邊做工，說是洋行的大工廠招人，包吃包住還發洋錢。可我瞧著總覺得懸……這年頭，哪有那麼多掉餡餅的好事？”
林穗眼神一凝，腦海裡瞬間閃過之前趙德貴送來的那份失蹤名單。
範裁縫搖著頭，有些唏噓地說道：“就拿隔壁雜貨鋪的夥計阿順來說吧，今早上跟丟了魂似的，在巷子口哭得起不來床，他那剛滿十四歲的妹妹，前天說是跟著中介人去南邊工廠做活，結果到今天連個人影都沒瞧見，家裡人都急瘋了！”
聽到這個名字，林穗放在袖子裡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在賬本和暗線名單上看到的第一個失蹤女孩。
“範大姐，您知道那個介紹人叫什麼嗎？”林穗輕聲問，語氣看似隨意，眼底卻劃過一絲冷意。
範裁縫擺了擺手，拎起布包往門外走：“這哪能知道啊，只聽說是個留著兩撇鬍子、說話帶著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哎，不說了，我得趕緊回去趕工了！”
看著範裁縫遠去的背影，林穗站在大門前，目光緩緩落在了街角那條陰暗潮溼的巷子口。
她知道，法租界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張針對難民女孩的網正在悄悄張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