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喜歡這出戲,更沒坐下來陪她看完一整段。
他只是路過,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走開了。
紙錢在他手裡停住了。
灰燼落在他手背上,傳來一陣刺痛,可他沒有去拂。
那道遠遠的唱腔還在繼續,隔著院子,隔著夜色,像在替母親問他:
“玉瑾,你忙完了?總算願意坐下來陪我聽一會兒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好似被人握了一把。
他連忙低下頭,看著瓦盆裡明滅的火光。
淚水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是成串地往下掉,落在手背上,落在膝前的蒲團邊上,落進那堆燒了一半的紙錢裡。
火光跳動,紙灰打著旋兒升起來,在空中飄了一小段,然後慢慢落向供桌上那張母親的遺像上。
……
由於是第一天,今晚的戲沒唱太晚,散場時將近九點。
等戲班子脫了戲服、卸了妝,把鑼鼓、胡琴一樣樣收進箱籠歸置好,已經十點多了。
宋玉珍早就備好了宵夜,一大鍋熱湯麵端上來,熱氣撲了滿桌,幾碟鹹菜和醬牛肉挨著擺開,招呼著眾人坐下。
戲班子的人圍桌坐了,身上還帶著剛從臺上退下來的熱乎勁兒。
卸了妝之後,比臺上看著更真切。
上臺的幾位師傅眉眼間的油彩印子還沒完全擦淨,眼角還留著一道隱約的紅,說話時嗓音裡帶著唱了一晚後的微啞。
幾個人端起碗來先喝了口熱湯,像是要把方才臺上的那口氣順一順,才慢慢緩了下來。
霍班主坐在桌首,接過宋玉珍遞來的筷子,低頭吃了幾口面,擱下碗,忽然有些感慨地笑了:
“說起來,這出《王祥臥冰》,咱們班子可有十來年沒唱了。”
他說話時像是自己也在回味,
“以前唱這出,臺下準有人哭。”
旁邊拉胡琴的師傅夾了一筷子牛肉,接話道:
“是啊,後來有幾年接的活,主家點名要唱熱鬧的,越熱鬧越好。”
另一個年輕些的男旦也放下筷子,眼眶還帶著一點卸妝沒完全洗乾淨的淡紅色,聲音不高:
“其實這出戲,學的時候花的時間最長。師父說這出戲得往人心裡頭唱,唱到人不自覺流眼淚。”
幾個人說的隨意,像在聊一件很久遠的事,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可那種平靜本身,反倒比感慨更讓人覺得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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