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劉先生定下的大殮時辰便到了。
靈堂裡靜了一瞬。
安檸走到冰棺前，取了三炷香，就著長明燈的火苗點燃，恭恭敬敬插進香爐裡。
青煙升起來，她退後半步，對著棺內的老太太靜默了片刻，嘴唇微微翕動，說了一句什麼，聲音極輕，聽不真切，只覺得那語調裡帶著一種異樣的鄭重，像是生者和亡人之間才能聽懂的交接。
說完，她俯身湊近冰棺，仔仔細細地查驗起來。
從頭到腳查完，確認無誤，才直起身，朝宋玉珍微微點了下頭。
宋玉珍站在一旁，下顎繃得緊緊的，眼眶已經紅透了，卻沒有哭出聲，只回了安檸一個“開始吧”的眼神。
安檸低聲吩咐了兩句。
很快，老太太便被自己的孩子們一起從冰棺裡輕輕抬起，朝著樟木棺材裡搬。
安檸在一旁低聲提醒著：
“慢些，注意，腳先落……”
老太太被穩穩落在鋪好的褥子上。
安檸沒有停歇，彎下腰去，從頭到腳，將老太太身上的壽衣重新整理了一遍。
領口抻平，袖口捋直，腰間的繫帶重新打了一個端正的結，衣襬鋪展得不剩一絲褶皺。
整理完衣裳，她又抬手，將老太太鬢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髮簪正了正，動作輕得像在給一個睡著的老人理妝。
最後，安檸從供桌上取過老太太生前自己備下的那隻檀木盒，開啟，取出裡面的胭脂、香粉，仔細地為老太太補了妝。
燈光下，老太太的面容又鮮活了幾分，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詳。
做完這一切，安檸退後一步，對著靈堂裡所有宋家的血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都過來，再看一眼吧。看好了，老太太就體體面面地去那邊享福了。”
話音落下，靈堂裡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什麼東西被這句話輕輕捅破了，所有人朝棺材圍攏過去，哭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有人喊“媽”，有人喊“奶奶”，有人泣不成聲……
宋玉珍跪倒在棺材旁，雙手扒著棺沿，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壓著聲音哭得說不出話來。
宋玉瑾沒有擠上前，反而站在人群外圍，眼睛直直地望著棺材裡母親的臉，嘴唇抖了抖，始終沒有出聲，眼淚卻順著下頜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安檸站在一旁，沒有勸，也沒有催，只是安靜地等著。
她知道，這一刻的眼淚，是送別路上必不可少的祭禮。
她給足了這些親人悲傷的時間，讓每個人把想說的話、想流的淚，都在這最後一面上盡數交付出去。
畢竟，這麼多天以來，只有這一刻，身邊沒有旁人，沒有瑣事，可以心無旁騖地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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