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客氣些的,遞杯茶,說句“受累”;不客氣的,錢往地上一扔,恨不得直接將人推出門外。
有一年冬天,他們在北邊一個村子唱喪戲,零下十幾度,手腳凍得沒了知覺,唱完了,主家卻說他們唱的戲不吉利,衝了家裡的運,硬是扣了一半的酬金。
幾個弟兄想爭,霍班主攔住了。
他笑著跟主家說:
“行,您看著給。”
出了村,弟兄們不幹了,圍著他問憑什麼。
他沉默半晌,才長嘆一聲,說:
“憑咱們是下九流,憑咱們吃的是死人飯。爭了,往後誰還敢請咱們?”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野地裡坐到後半夜,手凍裂了口子,血滲出來,和著眼淚一起往袖口裡淌。
幾十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忘了那些事。
那些白眼、冷遇、被人隨手一扔的酬金,早就磨成了繭子,結在心上,不疼了。
可今天,宋玉珍彎下腰去、停了好幾息才直起來的那一躬,像一把鈍刀子,把那層繭子又給撬開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人說他的手藝“無價”。
他唱的那些戲,那些鑼鼓、那些唱腔、那些悲悲喜喜的調子,不就是個營生嗎?怎麼就無價了?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著,腰彎著,沒有半點敷衍。
她是真覺得他這門手藝值錢,真覺得他們做的這個事值錢。
旁邊幾個老夥計悶頭喝著酒,誰也沒說話,可他知道,這幾個跟著他跑了大半輩子的老兄弟,這會兒心裡想的,跟他是一樣的。
他們這行當,唱的是送亡人的戲,吃的是陽間的飯,走到哪兒都低人一等。
可今天,在宋家這個院子裡,他們被請上座,被遞煙,被敬酒,被人結結實實尊重著……
想著想著,霍班主喉頭一哽,眼眶裡那點熱意再兜不住了。
他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任它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一滴,兩滴,砸在酒杯裡,悄沒聲地濺開。
他端起杯子,朝宋玉珍的方向抬了抬。
手有點抖,酒晃出來一點,洇在虎口上。
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幾乎變了調,卻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主家,多謝!”
那酒下肚,熱辣辣地燒著嗓子,也燒著心口那塊剛被撬開的地方。
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過頭,是唱戲的老陳。
他沒說什麼,只是朝自己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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