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坐在那裡,手心全是汗,椅子像長了刺。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一絲理智,滿臉無助地轉向安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個……安、安檸,240萬那是孩子算的,她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有多貴,算得太天真了。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再加5萬,一次性給你25萬,你現在就把字簽了,成不?”
他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飛快地別開了目光。
結婚二十年,他在安檸面前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那個人,何曾這般低聲下氣地求過她?
可這一次,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安檸像是鐵了心不給面子,不僅沒接話,反倒一臉欣慰地只顧著看身邊的女兒,那目光溫柔的、稀罕的,像是頭一回認認真真把自個兒生的孩子看清楚,竟連他說話都沒聽見。
周明海心裡那股窩了半天的火,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拱,像燒不起來的溼柴,冒煙嗆人,可又發作不出來。
因為安檸根本沒在看他。
她只是靜靜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周念安。
她正低頭收拾筆記本,動作穩當又自然。
看著上面那一串串數字、一條條邏輯清晰的開支明細,安檸知道:這些不是臨時算出來的,是她的安安早就在心裡演算過好多遍的。
這個孩子把她媽受過的委屈、捱過的日子,一筆一筆記在心裡,就等著有一天擺在桌面上,替她把這個公道討回來。
安檸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堵在喉嚨口,又高興、又驕傲、又心酸,攪在一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的安安是什麼時候長成這樣的?
那個小時候總攥著她的衣角不敢跟人說話的小女孩,那個被奶奶說“賠錢貨”就低頭偷偷抹眼淚的小姑娘,那個在餐桌上永遠縮著手不敢夾菜的懦弱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信、勇敢又強大了?
強大到可以反過來護著她這個當媽的。
想到這兒,安檸心中隨即一痛。
她的安安在她無暇顧及的時候,靠自己變得這麼優秀了,而她竟然直到今天才完完整整地看見。
眼眶燙得厲害,可她忍住了。
她不能在周明海面前掉眼淚,不能再讓他覺得她依舊是那個軟弱可欺的女人。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回眼底,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看向周明海,聲音平靜得出奇:
“周明海,你也知道柴米油鹽貴啊?”
問完這句,她停了一下,讓心中那口委屈的氣穩了又穩才繼續:
“一家六口的吃喝,你每個月就給我兩到三千塊,還要頓頓有肉、餐餐有湯。你有沒有想過,我有多難?”
就這一句話,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翻舊賬。
只是平平一句。
周明海卻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打了一下,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他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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