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臉上的皺紋她看了十幾年了,每一道她都認得。
當初,她剛嫁進周家,因著那二十萬彩禮的事,處處不受待見。
王桂香變著法地磋磨她,寒冬臘月讓她在井邊洗衣裳,大著肚子做一家子的飯還不許上桌。
生下週念安那三年,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是牛阿婆,每天偷偷端一碗紅糖雞蛋從院牆縫裡遞進來;
還是牛阿婆,有空沒空替她抱著咿咿呀呀的安安,一抱就是大半天。
那些年,阿婆自己日子也苦,丈夫早逝,被婆家趕出來,又揹著“剋夫”的罵名,捱了半輩子,可她從沒跟安檸訴過一句苦,反倒總笑著寬慰她:
“丫頭,咱女人啊,得自己疼自己。你有娃,福氣在後頭嘞。”
想到這裡,安檸再也撐不住了,俯下身把臉貼在那隻冰涼的手背上:
“阿婆……我對不起你,我這次回來,一整天都在忙祭祖,本想著今天買了東西來看你的……我……”
牛阿婆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在她掌心裡蹭了蹭,然後艱難地再次開口,聲音已經低得像風吹過來的:
“昨兒……我都聽見了。安安那丫頭爭氣……老婆子聽著高興……你到底是個有福的,以後都是好日子。”
她歇了一口氣,胸腔裡像有風漏出來,又慢慢接上:
“阿婆走了以後……會保佑你和安安的。往後啊……你可別再傻了……凡事多想想自己……自己過好了,才是最要緊的……”
安檸使勁點頭,眼淚砸在手背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溫熱的溼痕。
說到最後,牛阿婆的目光緩緩移向門邊的衣櫃。
那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衣裳——靛藍的棉布衫,藕荷色的素面褂子,還有一條深灰的褲子。
那是壽衣,阿婆早就給自己備下了。
只那一眼,安檸就懂了。
她含淚點頭,哭聲死死壓住,聲音卻異常穩當:
“阿婆,我都記得。你放心,我會按照你之前跟我說的,一字不落地安排好。”
牛阿婆聽了這句話,整個人忽然鬆了下來。
那根撐了她一輩子的骨頭,終於軟了。
眉眼間那股擰著的倔勁兒散開,眉頭一層一層地舒展,像水波往外蕩;
嘴角往上牽了一下,很淺,淺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分明是個笑。
她這一輩子,沒被人善待過。
早年,被罵剋夫,被趕出婆家。
後來,一個人守著一間破屋,半邊身子埋在土裡了也沒人問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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