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被澆了個正著,高帽歪到一邊,溼漉漉地耷拉著,袍子緊緊貼在身上,腰上那圈銅鈴被水一衝,全啞了。
女弟子抱著頭蹲在地上,手裡的黑狗血碗翻了個底朝天,血水混著雨水在地上漫開,蜿蜒地流向牆根。
王桂香坐在馬紮上,被水一激,渾身一哆嗦,呆滯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溼透的褲腳,忽然咧開嘴,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站在牆根底下的蘇婉,頭髮貼在臉上,幾綹溼漉漉地垂在額前,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把她那身碎花連衣裙澆得透透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滿眼疑惑地轉頭看向周明海。
他也被淋透了,襯衫貼在背上,頭髮塌下去,狼狽得像剛從河裡撈上來。
頭頂的水柱還在繼續,不要錢似的往下砸,那股力道又急又猛,打得所有人抬不起頭來。
神婆抱著腦袋往供桌底下鑽,高帽掉在地上被水衝得滾了兩圈,像一隻溺水的鳥。
女弟子連滾帶爬地躲到牆根下,一邊護著腦袋一邊回頭去撈那隻已經被衝翻的碗,碗沿磕在地上,轉了兩圈才停下來。
周明海被水柱砸得睜不開眼,彎著腰往堂屋撤,一隻手扯著蘇婉的胳膊往前拽。
蘇婉被水打得抬不起頭,腳下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剛邁一步就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周明海身上歪過去。
周明海被她一帶,腳底也跟著一滑,兩人重心全歪了,膝蓋磕在石板上,手肘撐著地面,又溼又滑地往起爬。
水還在往下澆,澆得人站不穩。
一個剛要站起來又被水衝得蹲回去,一個扶著牆根還沒直起腰又被濺了一臉。
周家院子裡瞬間灌滿了水聲、尖叫聲、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的摩擦聲,混在一起,像一鍋被潑了水、炸了鍋的粥。
滿院子都是抱頭鼠竄的人,只有安檸看清了水柱的源頭。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牆頭:桂花樹濃密的枝葉間,露出半截梯子,架在牛阿婆院牆的角落。
梯子頂端,周念安的半個腦袋正探出來,手裡攥著那根接了水泵的黑色軟管,軟管搭在牆頭,水柱正順著她調整的方向掃向周家院子。
她把水泵開到了最大,去年安檸買給阿婆澆菜園用的,馬力足,出水猛,此刻在她手裡成了一柄火力全開的水槍。
她一邊忍著笑,一邊左右搖晃管口,水柱在周家院子裡畫出一道道弧線,像在打一場沒人發現的水仗。
桂花樹擋著她大半個身子,那邊的人狼狽到滿地找牙,根本沒抬頭往這邊看。
安檸站在門檻上,嘴角終於沒壓住,彎了一下。
她看著藏在桂花葉子後面的女兒,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角,眼睛卻亮晶晶的,像小時候蹲在院子裡用水槍呲螞蟻一樣。
只是如今換了更大的玩具,對準了更該被教訓的物件。
安檸沒有出聲,只是靠在門框邊,抱著胳膊,看著那道水柱把那群人衝得七零八落,像看一齣早該上演的戲,終於演到了最解氣的一折。
桂花樹的葉子被濺起的水珠打得輕輕搖晃,枝葉縫隙間,周念安扭過頭,隔著牆頭朝著她媽眨了眨眼,嘴角彎彎的。
安檸也彎了一下嘴角,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說:
“打得好,繼續……”








